七月初三,集市
卢大保和花筱汐并肩走着。
“筱汐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别叫姑娘,听着别扭。叫我汐汐,我叫你大保。”
“成。”
“先跟我去见个人,回头再买菜。”
“见谁?”
“我……我表哥。”花筱汐差点说漏嘴。
“你还有表哥?做什么的?”
“跟我哥一样,做生意的,常年在西域。”
“西域?”卢大保眼睛亮了,“听说西域美人多得很,真想去看看。”
他这辈子没出过京城,外域人一个没见过。
“对了大保,问你件事。”花筱汐语气随意,“案子查到现在,你和你家大人都摸到什么了?别多心,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兴许我们帮得上忙——我家阚爷,本事大着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骄傲。
“阚公子确实不一般。”卢大保压低声音,“对了,前些天有个老头对我说过几句偈语:‘凶刺青虎,居京未离。挟龙敛财,欲夺玺权。’我一直没弄明白,第二句说的是谁?”
花筱汐心头一震。
老头?……原来如此。
“那你们现在最怀疑谁?”她拍了拍卢大保的肩膀。
“匡大人说,是肖虞。”
“那就是他了。”
“啊?这就定了?咱们手里可还没有实证!”
“急什么,我哥和匡大人正在书房里找证据呢,肯定能查出东西来。”
“你也觉得肖虞是想篡位?”
“嗯。”花筱汐笑得神神秘秘,“大保,我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阚爷为什么叫‘消息库’吗?”
卢大保咽了口唾沫:“难道……”
“因为我们养着刺客呀。”
“哦,吓我一吓,我还以为你们是干杀人买卖的——什么?!”
“谁说要杀人了?杀人能问出什么话?”花筱汐摆摆手,“我们的刺客专管打听消息。刺客也分三六九等,不是个个都靠杀人吃饭的。”
“还有这种事!”卢大保听得目瞪口呆。
“靠他们,才能把肖虞那伪君子想篡位的底子翻出来。”花筱汐一脸正气,“你说,这不算是为民除害?老百姓使不上劲,可不就得指望你们当官的了。”
“原来刺客里头也有侠义之士……”卢大保顿了顿,“那肖虞为什么杀那两个人?”
“他既然想谋权篡位,自然按老路子来——谁挡他的道,就除掉谁。”
人命在她嘴里,跟闲话似的。
卢大保看着她。她说话时眼里全是冷意和傲气,跟这年纪的姑娘半点不像。
这丫头,跟她家阚爷一样,深不见底。
“对了,你说的那个老头,你认得吗?”花筱汐问。
“不认得。就是查案的时候,忽然冒到我面前的……对了,他那偈语前半句还说,刺客是青虎帮的人,现在还在京城。汐汐,你知道青虎帮吗?”
“知道,鼎鼎大名的刺客帮派。”
“那你晚上可别一个人出门,这种凶人还在京城,你一个姑娘家——”
“你言重了。”
“我可没夸张,你不怕?”
“……行了,别提了。”
“看,怕了吧!没事,有大保哥在,他们不敢来惹你!”卢大保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花筱汐无话可说,只能苦笑。
“你还记得那老头长什么样吗?”她心里已经猜到,多半是那家伙。
“记着呢!”卢大保比划着,“他眼角外头,两边各有一颗小痣,无名指上还戴了个金戒指,穿得破破烂烂的,偏那戒指不像要饭花子戴得起的。”
花筱汐心里有了数。
果然是他。
两人走到一座茶楼前。
进门,花筱汐见到了久违的宋浩凡。不等对方开口,她一步蹿过去,抢着喊道:“表哥!”
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有外人。”
宋浩凡会意,笑吟吟地接话:“表妹!可想死我了。你哥呢?”
“他有事,来不了。”
“这位是?”宋浩凡看向走近的卢大保。
“卢大保,我哥朋友的朋友。”
“哈哈哈,原来如此!卢兄好。”
“您、您好。”卢大保头一回见打西域回来的人,见对方生得好看,说话都打起了结。
“表哥,日子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动身?”
“七月十二就出发,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那没几天了,多谢表哥。”
寒暄到此打住。
出了茶楼,卢大保两眼放光,抓着花筱汐直晃:“汐汐!西域人都长这样?比匡大人还俊!而且长得好高大啊!”
远处,匡孝辙莫名打了个喷嚏。
“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就不怕遭报应?”花筱汐嘴上这么说,心里倒也觉得宋师兄是好看。
“嘿嘿。对了,你们方才说出行,是要去哪儿?”
“游山玩水去。”
“啊?”
“差不多吧。名义上说是去看货,其实就是去西域开开眼界。羡慕不?”
“羡慕……”卢大保叹了口气。这种日子跟他隔得太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保,别丧气。”花筱汐语气淡下来,“等这天下换了主子,你也有机会去西域转转。”
卢大保脸色一变:“汐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天下要换主子?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走着瞧吧。”花筱汐不再多说,自顾自往前走。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卢大保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抓疼我了,撒手!”
“你不说清楚,我不撒!”
“行,跟你说了吧——”花筱汐回头,盯着他,“这是我家阚爷说的:这国,气数快尽了。”
卢大保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这阚文清,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几句话就能把人的心搅得七上八下。
“汐汐,你真信阚公子说的那些话?”
“信!”花筱汐火了,“阚爷是我兄长,是我家人,他说什么我都信!你什么意思?想挑拨离间?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家阚爷是真心实意想帮你们家匡孝辙,你要是敢打阚爷的主意,我跟你没完!”
她一巴掌拍在卢大保胸口上。
“不是,汐汐,你误会了。”卢大保有点慌,连忙安抚,“我没那意思,我知道你对你家阚公子的心意。别激动,别激动……”
心里却在想:看来这丫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随她说去吧。
“汐汐,要不要吃个烧饼?”
“哼!”
“那来碗绿豆糖水?”
“哼!”
“汐汐,饶我这一回吧!我知错了!”
人流中,花筱汐脚步一顿。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朝前跑去。
“哎,汐汐,你去哪儿?等等我!”卢大保还站在原地,惦记着那碗绿豆糖水。
花筱汐渐渐认出了人群里那个人——陌生,又眼熟。
是他!
那人也察觉到了她,转身就跑。花筱汐紧追不放。
追进一条巷子,那人停下,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她。
“怎么就你一个人?阚文清呢?”
“你这种下三滥,也配阚爷亲自出面?”
“哼,老子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话没落,他从袖中摸出几枚三角镖,扬手甩出,人同时扑了上来。
花筱汐刚躲过飞镖,后背就挨了一脚,被踹翻在地。那人踩住她的背,扯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问:“现在,谁才是废物?”
花筱汐疼得咬牙,回头怒视他:“当然是你——永远被阚文清踩在脚下的司马瑜!”
这话彻底激怒了司马瑜。他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花筱汐刺下。
“住手!”
一块砖头破空而来,正砸在司马瑜头上。
只差一瞬,匕首就要扎进花筱汐的喉咙。
司马瑜头部受创,踉跄着从花筱汐身上退开,恶狠狠地瞪了卢大保一眼,扬手又是几枚飞镖。卢大保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被逼退数步。
司马瑜趁机翻墙逃走。
“汐汐!你没事吧?”卢大保顾不上手臂的伤,上前扶起她。
“当然有事!都疼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花筱汐眼泪直打转,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自己没用,“这个贱人下手就不能轻点!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狠!我一个姑娘家,容易吗!”
她抬头看着卢大保:“谢了,我欠你一条命……你也挂彩了。”
“小伤,待会儿去医馆包一下就行。”
“对不起,是我莽撞,连累你受伤……”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卢大保心里一软,轻轻把她揽住:“不怪你,是我惹你心烦才对。别哭了……”
“我不哭了!”花筱汐抹了把脸,推着卢大保往前走,“走,去医馆!”
包扎完,卢大保从医馆出来,看见花筱汐独自坐在绿豆糖水摊前。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要喝绿豆糖水。”
“好嘞,老板,来两碗绿豆糖水!”
“要大碗的!”
“行,大碗的!你胃口还不小。”
“要你管!”
两人对视,都笑了,气氛松了下来。
“绿豆糖水来了,二位慢用!”
“谢谢老板。”
花筱汐正要动碗,见卢大保盯着自己。卢大保也发觉她看了过来,两人都有些尴尬。
“看着我做什么?快吃……回去你能不能别告诉阚爷今天的事?怪丢人的。”
“行,吃吧。”
花筱汐这才端起碗。
卢大保看着她——平日里一副傲气模样,这会儿倒显得格外脆。
“你不问问?”花筱汐忽然开口。
“问刚才的事?”
“嗯。你提过那个老头——他是易容假扮的。”
“哦?这么厉害,他到底是谁?”
“一个会易容术的刺客,叫司马瑜。”
“刺客?!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看我不顺眼呗。”
“……你不愿说也行。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小心那个人,小心他利用你们。”
顺带,把我们也拖下水。花筱汐心里想。
“啊?”
“就凭你家匡大人的名声,谁不想攀上这棵大树?”花筱汐放下碗,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卢大保。
卢大保被她看得手足无措。
怎么了?这架势,是要……表白?!
“大保,你救了我一命,这就是咱们交情的凭证!”花筱汐伸出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花筱汐的朋友了!”
卢大保心里一热,又有点羞,伸出大手,覆在她小手上:“哦,好……嗯!”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这段以友谊为名的交情,正在往别处长。
阚府·午膳
饭桌上,阚文清照例敲着桌沿催菜,花筱汐照例顶嘴,卢大保照例赔笑。一切如常。
直到匡孝辙伸手去够酒壶。
卢大保的袖子随着动作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白纱布,边缘渗着点暗红。
匡孝辙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手怎么了?”
桌上静了一瞬。
花筱汐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啊,这个。”卢大保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没事没事,小伤。”
“怎么伤的?”
“路上……遇上几个地痞,欺负一个卖菜的老翁。”卢大保说得磕磕巴巴,“我就上去劝了两句,他们不听,动起手来,蹭破点皮。”
“地痞呢?”
“跑了。那老翁没事,就是吓着了,非塞给我两个萝卜,我推不掉……”
“萝卜呢?”
“……吃了。”
匡孝辙看了他两息,没再问,端起酒杯:“见义勇为,好事。”
卢大保松了口气,刚要笑,又听阚文清慢悠悠开了口。
“大保啊。”
“阚、阚公子?”
“集市那条街,归京兆尹管,治安向来不错。”阚文清夹了一筷子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地痞敢在大街上欺负人?倒新鲜。”
卢大保僵住了。
花筱汐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咳……许是外地流窜来的流民,北边打仗,南边造反,乱嘛。”卢大保硬着头皮编,“阚公子说的是,我也纳闷呢,怎么光天化日……”
“行了。”阚文清把鱼骨头吐出来,“吃你的饭。”
他没再追问。
花筱汐低头扒饭,一粒米都不敢剩。
匡孝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口酒,没说话。
回府路上
午后长街,日头毒,行人稀少,只有蝉鸣扯着嗓子叫。
“大保。”
“嗯。”
“你撒谎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三倍。”
卢大保脚下一顿。
匡孝辙走在前面,没回头:“说吧。”
沉默了很长一段路。蝉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不是地痞。”卢大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司马瑜,他是一名会易容的刺客。”
匡孝辙脚步没停:“易容的刺客?司马瑜……那个给我们传消息的老者?”原来另有其人,看来他误会阚文清了。
“是。汐汐在人群里认出了他,追进巷子,被他制住了。”卢大保把袖子卷起来,“这一刀,本来是冲着她的喉咙去的。”
“你怎么会在场?”
“我……我惦记着那碗绿豆糖水,就跟上去了。”卢大保脸上一热,随即又白下去,“大人,汐汐不让我说。她怕阚文清知道她被人擒住,丢人,也怕阚文清找司马瑜拼命,误了正事。您……您千万别说是我讲的。”
匡孝辙停下脚步。
日影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脸上,碎成几片明暗。
“一个与阚文清的人相识并且有渊源的刺客,先给你递了线索。”他慢慢说,“指认青虎帮,指认阚文清会武,把水搅浑——然后转头来又伤害了你。”
“是。”
“为什么?”
卢大保摇头。
匡孝辙站在日影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鞘,节奏不急不缓。
司马瑜。青虎帮。易容术。两颗痣,一枚金戒指。
这个人既在帮他们,又在灭口。两边下注,还是借刀杀人?
想不通。
“记下。”匡孝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此人危险,往后见到,先拿人,再问话。”
“那汐汐那边——”
“她不让说,我就不说。”匡孝辙顿了顿,“但大保。”
“嗯?”
“阚文清方才已经起疑了。你编瞎话的本事,差他太远。”
卢大保:“……”
“还有。”匡孝辙的声音淡下来,“他问治安的那句,不是关心。是试探。”
卢大保后背一凉,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