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夜
匡孝辙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户籍册。
案头那盏油灯已经烧去了大半,灯花爆了两回,他一次都没听见。
“阚。”
他指尖停在这页上。全国姓阚的人家,拢共十五户,京城只有一户。
——阚府。芜芙公子,阚文清。
他闭上眼,把这昨日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花筱汐自称兄长是做西域生意的商人;阚府满院金钱树,仆人少得反常;多宝架上那颗戎芷;还有她倒茶时稳得不像话的手。
再往前推:大理寺旧档里,十二年前那桩旧臣遇刺案,刺客姓阚。
同一个姓。同一片京城。
匡孝辙睁开眼,把户籍册合上。
——还不够。姓阚的人多了,刺客未必是这一个;商人未必是刺客;就算他是,动机呢?一个日进斗金的公子,何必去接剥皮掏肠的脏活?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阚文清”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上两个字:
待查。
不是认定,是锁定。
认定是蠢货干的事,锁定才是猎人的活。
他把纸折好,压进砚台底下,吹灭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子里那几棵金钱树油亮亮的。
匡孝辙躺下,闭着眼,却睡不着。
明日还有一堆事:总衙门挑人,大理寺翻卷,乌兰楼实地勘验。
还有——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拍平。
明日得想个由头,再登一次阚府。
七月初一,总衙门
卢大保是这么解释自己的心理素质的:“回大人,我家是杀猪的。我打小在案板边上长大,见着死人,就当是死猪,自然不怕。”
匡孝辙看了他半晌:“……你这法子,倒也不错。”
体能满分,胆识满分,还识文断字。就是脑子转得慢半拍,说话不过心。
“大人,”卢大保跟在他身后翻案卷,翻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前几日办案没线索,在街上碰见个老头,跟我说了两句话。”卢大保挠头,“我识字不多,琢磨了两日,才猜出前半句——‘凶刺青虎,居京未离’。后半句实在想不通。”
“后半句是什么?”
“‘挟龙敛财,欲夺玺权。’”
匡孝辙笔尖一顿。
青虎帮。
又是青虎帮。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那枚生锈的青铜虎符贴着手心,硌得生疼。
“老头长什么样?”
“就……虽说是老头,但很壮实,比我还高,破草帽,破衣裳,跟个乞丐似的。”卢大保比划着,“对了!他两只外眼角各有一颗痣!还有还有,他无名指上戴了枚金戒指——乞丐戴金戒指,你说怪不怪?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捡的。”
金戒指。
匡孝辙目光微沉。
“大人,您说这老头是不是来报信的?凶手是青虎帮的人,还在京城里——这线索要是真的……”
“线索太真,就是饵。”匡孝辙打断他,“一个乞丐,凭什么把朝局机密告诉你?‘挟龙敛财,欲夺玺权’——主语呢?谁挟龙?谁夺玺?刺客是刀,刀不会自己谋反。”
卢大保愣住:“那……这老头是骗我的?”
“不一定是骗。”匡孝辙把案卷合上,“可能是引。引我们往某个方向走。”
至于引向谁——他没说。
卢大保也不敢问了。
“走吧。”匡孝辙起身,“去乌兰楼。尸体呢?”
“……埋了。”
“埋了?!”
“肖亲王府操持的,说皇族贵体不便示人,前日就下了葬。”
匡孝辙站在原地,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案发至今六天。六天不葬,偏偏等他这个查案的人一到京城,前日连夜下葬。
“好一个‘不便示人’。”他冷笑,“是尸体不便见人,还是尸体上的东西不便见我?”
乌兰楼旧址,绸缎铺
酒楼没了。
匡孝辙站在门口,看着“阚氏绸缎”的匾额,站了足足十息。
“大人,”卢大保凑过来,小声道,“我问过了——这铺子是前些时日才改的。肖亲王府的人出面,出了十倍价钱,求着原东家把铺子转出去。接手的东家……就是这位阚文清,京城有名的‘芜芙公子’。”
十倍价钱。
案发六天,肖虞急着把凶案现场的酒楼脱手;脱手之后,接手的人,是阚文清。
匡孝辙闭了闭眼。
——是巧合吗?
肖虞急着销赃,阚文清趁机接手。一个在逃,一个在收。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谁欠谁?
“大人,”卢大保又凑过来,“这阚文清可不简单。他是京城有名的‘消息库’,只要舍得花钱,什么消息都买得到。咱们这案子……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匡孝辙睁开眼,看着那块匾额,忽然笑了。
“是得去拜访拜访。”
七月初二,阚府
阚文清已经等了两天。
他躺在榻上,指尖转着那支短笛,百无聊赖。
笛子是宋浩凡前些日送来的,配着蛊粉和解药一起。那日交货,宋浩凡啰里啰嗦交代了半天:“蛊粉遇肤即入,七日卵熟,蛊虫游至心口。届时不听话,吹这笛子,便能控他心神。解药只有这一罐,省着点用——”
“知道了。”阚文清把东西全收进袖中,“话真多。”
“我这不是怕你用错嘛!”
“用错又如何。”阚文清当时漫不经心地说,“不听话的东西,坏了就坏了。”
宋浩凡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了。
可阚文清自己知道,他那句话是假的。
坏了他舍不得。
——一把半月之内要破他案的刀,一把皇上亲手递到他面前的刀。这样的刀,坏了多可惜。
他要的是驯,不是毁。
“阚爷!”
花筱汐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由远及近,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来了来了!匡孝辙来了!”
阚文清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袍,把短笛塞进枕下。
“急什么。”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我还没梳头呢。”
“梳什么头!人都到门口了!”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汐汐。”
“啊?”
“你猜,他今日来,是谢恩,还是问罪?”
花筱汐眨眨眼:“都有吧?”
“错。”阚文清推开门,笑得温和,“是来买消息的。”
客厅
匡孝辙看见阚文清的第一眼,感到些许吃惊。
他原以为“芜芙公子”是个脑满肠肥的富商,再不济也是个油头粉面的纨绔。
——可眼前这人,玄衣红纹,耳垂上一枚三棱红宝石耳饰,手里摇着柄折扇,扇面上题着一个瘦金体的“阚”字。眉目清俊,笑意温和,站在满室珍玩中间,像一幅挂错了地方的画。
这不像商人。
也不像刺客。
倒像个……等了他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