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愿者上钩

六月三十

光明殿

明德帝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京城脚下,皇族被杀,凶手逍遥法外。”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衙门那帮废物,查了三天,查出了什么?”

淮安公公躬身:“回陛下,凶手手段极高,现场未留任何线索。臣……倒想起一个人。”

“说。”

“边疆的匡孝辙匡将军。早年他在军中任文职时,破过不少积年悬案,后来弃文从武,戍边多年,屡立战功。此人若回京,定能——”

“朕已经召他回来了。”明德帝打断他,“算算日子,今日便到。”

话音刚落,殿外通传:匡孝辙候旨。

那人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正了几分。青色军服,身量极高,肩宽腰窄,一看便是刀枪剑戟里滚出来的人。可那张脸生得意外清朗,眉骨高,眼窝深,丹凤眼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静。

“微臣匡孝辙,参见陛下。”

“平身。”明德帝打量他,“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入京一路,茶楼酒肆都在说乌兰楼命案。”匡孝辙答得不疾不徐,“臣镇守边疆七年,无诏不得入京。此时急召,除了这桩震动朝野的案子,臣想不出第二件。”

明德帝抚掌大笑:“好一个匡孝辙!朕问你,多久?”

“半月。”

殿内侍立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刑部尚书忍不住开口:“匡将军,此案凶手手段通天,半月是否太过——”

“小事一日,中事七日,大事半月。”匡孝辙没看他,只盯着御座上的天子,“臣若破不了,提头来见。”

明德帝盯着他看了三息,缓缓点头:“朕信你。去吧。”

匡孝辙退出殿门,阳光落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

没人知道,他袖中的手一直攥着一样东西——一枚生锈的青铜虎符。

十二年前,他父亲生辰那夜,刺客破门而入。父亲把他塞进地窖,从缝隙里,他看见凶手腰间的令牌,就是这个图案。

青虎帮。

十二年了,他找这个标记,找了整整十二年。

如今它自己浮出水面了。

街头

匡孝辙出宫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没坐马车,只带了个随从,沿街往府邸走。刚回京城,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座城——看它的暗流,看它的伤口,看那些藏在繁华底下的东西。

走到长宁街,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壮汉围着一个穿翡翠色衣裳的姑娘,动手动脚。姑娘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拼命往后躲,腕子被攥得通红。

“放开她。”

匡孝辙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嘈杂。

那壮汉回头一看,嗤笑:“哪来的小白脸,英雄救美?哥几个的事,少管——”

话没说完,人已经飞了出去。

匡孝辙出手极快,极狠,却又极有分寸——专挑关节软肋,三招之内,几人全躺在了地上。最后一个想跑,他抄起路边的长凳,不轻不重地砸在那人后颈上。

昏了。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那姑娘惊魂未定,瘫坐于地,他上前将她扶起,姑娘对他深深行了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花筱汐,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匡孝辙。”

“匡公子。”花筱汐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今日之恩,筱汐没齿难忘。只是……我家离得远,天色将晚,不知可否请公子送我一程?方才那些人,我怕他们去而复返。”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匡孝辙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点头:“带路。”

花筱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只受惊后又安下心的雀儿。

匡孝辙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他没看见,花筱汐低垂的眼睫下,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也没看见,街角茶楼的二层,一扇窗后,有道目光正静静落在他背上。

阚府

“这便是小女子的住处。”花筱汐上前叩击门环,待管家打开府门,在“阚府”的匾额下站定,回头冲他笑,“公子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再走?”

匡孝辙本要拒绝,目光却被匾额上的字钉住了。

“公子?”花筱汐歪头看他。

“好。”匡孝辙收回目光,“叨扰了。”

客厅里陈设奢华,多宝架上摆满了珍玩。匡孝辙的目光在一件东西上停了停——一颗紫红色的果实,圆润饱满,尾部拖着细长的硬尖。

“这是西域的‘戎芷’。”花筱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取下,“提神醒脑,军中常用。是家兄新近收来的货,公子若是感兴趣——”

“军中常用之物,你们商贾人家,竟也能弄到?”

花筱汐唇角的笑意微滞,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果实,神色依旧平和:“公子此言何意?”

“不过随口一问。”匡孝辙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指尖搭在杯沿,并未饮下,“前几日京中一桩命案悬而未决,我眼下在衙门当差,遇事不免多几分疑心。”

花筱汐垂眸,眼底一丝浅淡的慌乱转瞬即逝,她缓缓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我阚家承接官府采买,负责供给边关部分药材香料,走正规官商渠道,所有货单、官印文书一应俱全。公子若是疑心货物来路不明,大可持官帖登门查验。”

匡孝辙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误会了。我若当真疑心于你,方才便不会踏进这扇门。”

花筱汐不由得一怔。

“坐吧。”他语气稍稍放缓,“我只是好意提醒一句,近来京城局势不稳,姑娘孤身女子,入夜之后还是少外出为妙。”

这话听来温和妥帖,花筱汐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大半,略带几分赧然,缓缓落座。

“倒是我方才反应过激了。公子,请用茶。”

匡孝辙垂眸望向那一杯茶水。

茶汤清亮,两片嫩芽浮于水面。自打入京奔波至今,他滴水未沾,喉间早已干涩。可指尖碰到杯壁,终究还是没有饮下。

“茶是好茶。”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一声轻响打破屋内短暂的平和,“只是方才姑娘佯装动怒之时,指尖尚在微颤,待到转身斟茶,一双手反倒稳得纹丝不动。”

花筱汐一滞:“……什么?”

“真正动气之人,心绪难平,手上力道藏不住。”匡孝辙缓缓起身,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侧首回望。

花筱汐僵立原地,面上那副温婉无辜的神色尚且来不及收敛,眼底翻涌的错愕已然无处遁形。

“你的心意我领了。”匡孝辙唇角浅勾,语气平淡无波,“往后若是再想演戏,别忘了稳住一双手。”

他推门而出。

花筱汐僵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

——抖什么?她明明练过千百遍的。

入夜。

阚文清坐在暗处,指尖慢慢转着那枚翡翠戒指。

客厅里已经收拾过了,茶具收走,熏香换过,地上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留。可他站在那道木壁后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细节还烙在脑子里。

匡孝辙。

此人进门,目光先扫房梁,再看窗闩,落座时背靠实墙、面向门口——行伍出身,而且常年刀口舔血的人,才有这种本能。他问戎芷,只问了一句“军中用的东西,商贾之家怎么弄得到”,就立刻收住,转而试探花筱汐的反应。

不莽撞,不贪功,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

阚文清转戒指的手停了。

——是个难缠的对手。

可他偏偏笑了。

难缠好啊。太容易看穿的人,用起来没意思。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皇上信得过、百官压不住、查起案来不要命的刀。

刀锋利一点,才顺手。

“阚爷。”

花筱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人走了。”

阚文清从暗处踱出来,往榻上一坐,懒洋洋地抬眼:“演得如何?”

“他信了三成。”花筱汐老老实实答,“剩下的七成,他全看在眼里,只是没说。”

“三成够了。”阚文清点头,“信三成,他就会来第二次。来第二次,就逃不掉了。”

花筱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阚爷,我有一事不明。”

“问。”

“戎芷摆在明面上,茶里又下了蛊粉——他若起疑,不是正打草惊蛇?”

阚文清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汐汐,你觉得,他方才喝下那杯茶了吗?”

花筱汐一愣:“……没喝。他从头到尾没碰杯子。”

“所以他走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想:这女子笨拙,茶里有手脚,主人家心虚。”阚文清慢条斯理地说,“他会把注意力全放在茶上,放在你身上,放在这座府邸的破绽上。”

他抬起手,指尖在灯下捻了捻。

“他永远不会想到,蛊粉不在茶里。”

花筱汐瞳孔微缩。

“蛊虫磨成粉,遇肤即入,三日入血,七日成契。”阚文清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买卖,“他扶你起来的时候,碰了你的袖子。”

花筱汐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指尖微微发凉。

“那……茶呢?”她抬头,“阚爷,茶里究竟有没有蛊粉?”

“你猜。”阚文清挑眉。

“阚文清!”花筱汐急了,“我方才为了把戏演足,自己也喝了那壶茶!我——”

“你喝的是第二泡。”阚文清打断她,“第一泡才下了东西。”

花筱汐僵住。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出声:“逗你的。第二泡也没下。我舍得拿蛊粉泡两壶茶?”

“阚、文、清!”

“行了,叫声大哥,解药给你。”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在灯下晃了晃,透明的小丸,泛着淡淡的药香,“七日之后,他若不服解药,蛊虫入心,届时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会原原本本回到我耳朵里。”

花筱汐接过瓷瓶,攥在手心,半晌才憋出一句:“……阚爷,您这人,真是连自己人都骗。”

“不骗你,骗谁。”阚文清已经闭上了眼,声音懒懒的,“时候不早了,去睡吧。”

“……是。”

花筱汐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灯下的人斜倚在榻上,眉眼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阚爷,看着竟有几分温和——如果忽略他方才那些话的话。

她轻手轻脚取了条毯子,走过去给他盖上。

“汐汐。”

花筱汐吓得一抖:“您、您没睡着啊!”

“吵成这样,怎么睡。”阚文清眼都没睁,“方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解药,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真到了出事那天,这些东西,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你只管拿着钱,走得远远的。”

花筱汐僵在原地。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阚爷,您要是再这么说,我明日就把蛊粉下在您茶里。”

阚文清终于睁开一只眼,笑了:“那我先给你解药。”

“……滚。”

花筱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阚爷。”

“嗯。”

“您要是死了,”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把您的钱,全捐给街上的叫花子。一文都不留。”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的一声笑。

“……那我可得活久一点。”

花筱汐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叫花子才不要他的钱。她要他活着,活到赚够一千万两,活到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一声哥哥。

屋里,阚文清睁着眼,望着帐顶。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半月。

那位将军立了半月的军令状。

阚文清慢慢勾起嘴角。

——那就看看,这半月之内,是你先查到我,还是我先,让你离不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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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芷戏江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