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她才从碑林回到棚子里。
碑林里那块矮碑,她没摸完。
背面靠下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名字。指甲盖那么大。她认得那两个字,天一暗就摸不出来了。
她记住了那块碑的位置。
她后来没有回去过。
她坐在那儿。她不知道这回该怎么做。
棚子里暗。她点了一盏灯,灯是她爹留下的小油灯,油不多了,火苗很小。她把灯放在木箱上,把黄纸铺开,用两块碎石头压住角。
她磨墨。墨磨好了,笔泡开了。册子摊开在旁边。
她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离纸一寸。
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第一个字该写什么。
不是不知道写哪个名字。她知道该写谁:册子上那两百九十九个里,下一个还没写回来的。
上次她写自己,是这么做的:磨墨,找纸,写,按上去。她不知道那几步里哪一步是“管用”的——她甚至不知道那几步是不是非做不可。那一次是稀里糊涂成的。哪一步成的事,她到现在也说不清。
这次她想照着再来一遍。
她把笔落下去。
笔尖碰到纸。墨渗开一个点。
她等了一下。
纸没有反应。
她把笔提起来,又落下去。
笔尖又碰到纸。她还是没有写下去——那个名字她认得,可第一笔该怎么落,她想不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笔放下。
她看着那张纸上孤零零的那一点墨。
上次不是这么开始的。
她把册子拿起来。
她从头翻,翻到卡住;又从尾往前翻,翻了两页,也卡住。她想找一段说明——怎么起头,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第一页是那八个字。往后是三百个位置。从后往前能翻到的只有两页,一页是“令仪”,一页是那行小字。中间那一叠,她翻不动。
没有说明。
她把册子放下。
她看着那盏小灯。
夜里起了风,风从棚子敞着的那一面灌进来,把她铺在木箱上的黄纸吹得动了动。她伸手按住纸的边,风还从袖口里钻,凉。
她想起一件事:前些天她在城头上,听阿念念名字。
阿念是拿着一本册子念的。念完一个,停一下,再念下一个。念完一页,翻一页。
她当时没往这上头想——她以为那是阿念自己记名字的法子。
那本册子上的名字,跟她怀里这一本上的,是一样的。
阿念那本只能念。她这本,能写回去。
她想起阿念说的话:“我听着听着就会了。”阿念说她没有被人教过。
阿念说她是听会的。可阿念念的是册子上的字——那本册子,是哪来的?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不对。
她坐在棚子里,想了一夜,想不出头绪。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出门。
天还没亮。她往城头走。
走到城墙底下,她听见上面有声音。
她上去了。
阿念站在垛口后面,抱着册子,正在念。念完这一句,阿念停了一下——抬头看见了她。
阿念说:“你来了。”
她说:“嗯。”
阿念说:“我念到第四十一个了。”
她说:“你接着念。”
阿念接着念。
她听着。
阿念把第四十一个念完,停了一下,念第四十二个。
她听着听着,忽然听出一件事。
阿念不是在“读”。
阿念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的。一个字出去,停一下,再送下一个。送完一个名字,停得更久一点。
那不是一个人在读字。那是一个人把一个东西交出去。
念完了。阿念说,今天念出来两百九十三个。
册子上是三百个位置:两百九十九个写着名字,一个空着。
可阿念只念出两百九十三个。那两百九十九个里,有六个念到的时候,阿念嘴里没有了。
阿念把册子合上。
她走过去。
她说:“你刚才念的时候,是怎么念的?”
阿念说:“就那么念啊。”
她说:“你一个字一个字,中间停。”
阿念说:“嗯。”
她说:“为什么要停?”
阿念想了想。
阿念说:“不然听不见。”
她说:“谁听不见?”
阿念说:“……他们吧。”
她说:“他们是谁?”
城头上风大,阿念的头发被吹到脸上,阿念也不拨。阿念念的时候眼睛不看着册子——早就不看了,这些名字念了太多遍,念到闭着眼也不会错。
阿念没有回答。阿念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她蹲下来,跟阿念一样高。
她说:“你教我。”
阿念看着她。
阿念从来没有教过人。现在有人要阿念教,阿念不知道从哪儿教起。
她说:“你教我怎么念。”
阿念说:“你不会?”
她说:“我不会。”
阿念想了很久。
阿念说:“那我念一遍,你听。”
阿念把册子翻开,随便翻到一页。
阿念开口念了。
念的是那一页上的第一个名字。
念得很慢:一个字,停;一个字,停。念完,停了很久,然后念下一个。
她没有打断。
她听完,说:“再来一遍。”
阿念又念了一遍。
她说:“你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念说:“不想。”
她说:“什么都不想?”
阿念说:“要想就不能停。”
她说:“为什么?”
阿念想了很久,说:“一想就要快。快了就送出去了,送出去就没有了。”
她站起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天已经亮了,城墙底下的早市开了,卖菜的梆子声传上来,三下一停,隔一会儿又是三下。刚才阿念念名字的间隙,正好插得进梆子声,一句也没撞上。
她没听懂。可她记住了。
她回到棚子里,坐下来,重新点灯。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刚才阿念念过的那一个名字。
看着那个名字。
她张嘴。
她念了。
念完,她停住。
她屏着气等。
等了很久。
纸是凉的。册子也是凉的。
她又念了一遍。念完停住,等着。
没有。
她把阿念刚才念的,和自己念的,在心里比对。
可哪里不一样?
她想:阿念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中间停。她也是。
阿念念完一个,停得更久。她也照着停了。
她想不出来。
她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阿念念的时候,那个名字是“给出去”的。念完,那个名字就不在阿念嘴里了——阿念把它送出去了。
她念的时候,那个名字还在她嘴里。她念完,那个名字在她这儿。
她握着它。
她明白了:她念的不是“念”。她念的是“读”。
读是拿进来。念是送出去。
她把册子合上。
她想起阿念那句话:“一想就要快。快了就送出去了,送出去就没有了。”
她刚才没听懂的就是这一句。
阿念说的不是“要快”。阿念说的是:一想,就快。
可送出去是对的——阿念念的时候,就是把名字送出去了。
她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想明白了:一想,就快。一想“我在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成了自己的。送出去了,也不是那个人的了。
阿念不想。阿念念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我”。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
还是那一个名字。
她念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不想”的——她只是把眼睛放在那两个字上,把气送出去,让那两个字自己走。
念完了。她没有动。
她等着。
过了三下呼吸的时间——
她手底下的纸热了。
热得很轻,跟上次那一下不一样。上次是从怀里炸开的,这次是从纸底下慢慢渗上来的,渗到她手心。
她把手拿开。
她看着册子上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亮了一点。
她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在”了。上次她按上去的时候,那个感觉是“回一下”。现在这个感觉更近,像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那个名字在那儿。
她想:现在该写了。
她把笔提起来。
手停住了。
她想起上次她写“兰”字的时候,手底下是怎么顺起来的——她在心里哼,哼不出来,最后是做嘴型、用手在空中划,才把那个字找回来。
那这次呢?
这次不行。
她把这个难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想:会不会不用我写。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把它按下去了——她觉得这不可能。名字不写回去,怎么算写回去。
她又想:那我写。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
她试了一下,笔画不对。
再试,还是不对。她写不出第一个字。她停住,把笔拿开。
她看着笔尖上的墨。墨聚成一滴,掉下去,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她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做”——我该念,我该写,我该按上去。
可刚才她念对了的那一次,是因为她没有想“我”。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灯在她面前。她看着那点火苗,看了很久。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个名字。
她开口了。
“你肯吗?”
她问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问的。她刚才脑子里是空的,这句话自己出来了。
她等着,一动不动。
棚子里很静。
她听见外面的风。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很细,噼一下。
她想:跟上次一样。上次她对着镜子问自己,没人回答,她就当是肯了。
她正准备这么办,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它在她心里——不,也不是在心里。她说不出是从哪儿来的。可她听得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的是:
“肯。”
她整个人一震。
她把手按在册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现在亮得比刚才更实了。她按到了——那个“回一下”的感觉,这次清楚得多。
她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那一句。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一个字:
“肯。”
她知道了:
那个人回答得了的只有这一句。别的,她问什么都没有回音。
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又掉了。
她又擦,擦到第三回,喉咙里响了一下——不是她想出声,是那一下自己冒出来的,很短,像被人掐住又松开。她赶紧咬住手背,咬住了就不响了。
她看着册子上那两个字。
那个名字亮着。
“你肯吗?”她问。那个女人说:肯。
已写回 5 / 300|已灰 2704 / 3000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