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念名

天黑透了,她才从碑林回到棚子里。

碑林里那块矮碑,她没摸完。

背面靠下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名字。指甲盖那么大。她认得那两个字,天一暗就摸不出来了。

她记住了那块碑的位置。

她后来没有回去过。

她坐在那儿。她不知道这回该怎么做。

棚子里暗。她点了一盏灯,灯是她爹留下的小油灯,油不多了,火苗很小。她把灯放在木箱上,把黄纸铺开,用两块碎石头压住角。

她磨墨。墨磨好了,笔泡开了。册子摊开在旁边。

她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离纸一寸。

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第一个字该写什么。

不是不知道写哪个名字。她知道该写谁:册子上那两百九十九个里,下一个还没写回来的。

上次她写自己,是这么做的:磨墨,找纸,写,按上去。她不知道那几步里哪一步是“管用”的——她甚至不知道那几步是不是非做不可。那一次是稀里糊涂成的。哪一步成的事,她到现在也说不清。

这次她想照着再来一遍。

她把笔落下去。

笔尖碰到纸。墨渗开一个点。

她等了一下。

纸没有反应。

她把笔提起来,又落下去。

笔尖又碰到纸。她还是没有写下去——那个名字她认得,可第一笔该怎么落,她想不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笔放下。

她看着那张纸上孤零零的那一点墨。

上次不是这么开始的。

她把册子拿起来。

她从头翻,翻到卡住;又从尾往前翻,翻了两页,也卡住。她想找一段说明——怎么起头,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第一页是那八个字。往后是三百个位置。从后往前能翻到的只有两页,一页是“令仪”,一页是那行小字。中间那一叠,她翻不动。

没有说明。

她把册子放下。

她看着那盏小灯。

夜里起了风,风从棚子敞着的那一面灌进来,把她铺在木箱上的黄纸吹得动了动。她伸手按住纸的边,风还从袖口里钻,凉。

她想起一件事:前些天她在城头上,听阿念念名字。

阿念是拿着一本册子念的。念完一个,停一下,再念下一个。念完一页,翻一页。

她当时没往这上头想——她以为那是阿念自己记名字的法子。

那本册子上的名字,跟她怀里这一本上的,是一样的。

阿念那本只能念。她这本,能写回去。

她想起阿念说的话:“我听着听着就会了。”阿念说她没有被人教过。

阿念说她是听会的。可阿念念的是册子上的字——那本册子,是哪来的?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不对。

她坐在棚子里,想了一夜,想不出头绪。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出门。

天还没亮。她往城头走。

走到城墙底下,她听见上面有声音。

她上去了。

阿念站在垛口后面,抱着册子,正在念。念完这一句,阿念停了一下——抬头看见了她。

阿念说:“你来了。”

她说:“嗯。”

阿念说:“我念到第四十一个了。”

她说:“你接着念。”

阿念接着念。

她听着。

阿念把第四十一个念完,停了一下,念第四十二个。

她听着听着,忽然听出一件事。

阿念不是在“读”。

阿念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的。一个字出去,停一下,再送下一个。送完一个名字,停得更久一点。

那不是一个人在读字。那是一个人把一个东西交出去。

念完了。阿念说,今天念出来两百九十三个。

册子上是三百个位置:两百九十九个写着名字,一个空着。

可阿念只念出两百九十三个。那两百九十九个里,有六个念到的时候,阿念嘴里没有了。

阿念把册子合上。

她走过去。

她说:“你刚才念的时候,是怎么念的?”

阿念说:“就那么念啊。”

她说:“你一个字一个字,中间停。”

阿念说:“嗯。”

她说:“为什么要停?”

阿念想了想。

阿念说:“不然听不见。”

她说:“谁听不见?”

阿念说:“……他们吧。”

她说:“他们是谁?”

城头上风大,阿念的头发被吹到脸上,阿念也不拨。阿念念的时候眼睛不看着册子——早就不看了,这些名字念了太多遍,念到闭着眼也不会错。

阿念没有回答。阿念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她蹲下来,跟阿念一样高。

她说:“你教我。”

阿念看着她。

阿念从来没有教过人。现在有人要阿念教,阿念不知道从哪儿教起。

她说:“你教我怎么念。”

阿念说:“你不会?”

她说:“我不会。”

阿念想了很久。

阿念说:“那我念一遍,你听。”

阿念把册子翻开,随便翻到一页。

阿念开口念了。

念的是那一页上的第一个名字。

念得很慢:一个字,停;一个字,停。念完,停了很久,然后念下一个。

她没有打断。

她听完,说:“再来一遍。”

阿念又念了一遍。

她说:“你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阿念说:“不想。”

她说:“什么都不想?”

阿念说:“要想就不能停。”

她说:“为什么?”

阿念想了很久,说:“一想就要快。快了就送出去了,送出去就没有了。”

她站起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天已经亮了,城墙底下的早市开了,卖菜的梆子声传上来,三下一停,隔一会儿又是三下。刚才阿念念名字的间隙,正好插得进梆子声,一句也没撞上。

她没听懂。可她记住了。

她回到棚子里,坐下来,重新点灯。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刚才阿念念过的那一个名字。

看着那个名字。

她张嘴。

她念了。

念完,她停住。

她屏着气等。

等了很久。

纸是凉的。册子也是凉的。

她又念了一遍。念完停住,等着。

没有。

她把阿念刚才念的,和自己念的,在心里比对。

可哪里不一样?

她想:阿念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中间停。她也是。

阿念念完一个,停得更久。她也照着停了。

她想不出来。

她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阿念念的时候,那个名字是“给出去”的。念完,那个名字就不在阿念嘴里了——阿念把它送出去了。

她念的时候,那个名字还在她嘴里。她念完,那个名字在她这儿。

她握着它。

她明白了:她念的不是“念”。她念的是“读”。

读是拿进来。念是送出去。

她把册子合上。

她想起阿念那句话:“一想就要快。快了就送出去了,送出去就没有了。”

她刚才没听懂的就是这一句。

阿念说的不是“要快”。阿念说的是:一想,就快。

可送出去是对的——阿念念的时候,就是把名字送出去了。

她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想明白了:一想,就快。一想“我在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成了自己的。送出去了,也不是那个人的了。

阿念不想。阿念念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我”。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

还是那一个名字。

她念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不想”的——她只是把眼睛放在那两个字上,把气送出去,让那两个字自己走。

念完了。她没有动。

她等着。

过了三下呼吸的时间——

她手底下的纸热了。

热得很轻,跟上次那一下不一样。上次是从怀里炸开的,这次是从纸底下慢慢渗上来的,渗到她手心。

她把手拿开。

她看着册子上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亮了一点。

她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在”了。上次她按上去的时候,那个感觉是“回一下”。现在这个感觉更近,像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那个名字在那儿。

她想:现在该写了。

她把笔提起来。

手停住了。

她想起上次她写“兰”字的时候,手底下是怎么顺起来的——她在心里哼,哼不出来,最后是做嘴型、用手在空中划,才把那个字找回来。

那这次呢?

这次不行。

她把这个难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想:会不会不用我写。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把它按下去了——她觉得这不可能。名字不写回去,怎么算写回去。

她又想:那我写。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

她试了一下,笔画不对。

再试,还是不对。她写不出第一个字。她停住,把笔拿开。

她看着笔尖上的墨。墨聚成一滴,掉下去,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她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做”——我该念,我该写,我该按上去。

可刚才她念对了的那一次,是因为她没有想“我”。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灯在她面前。她看着那点火苗,看了很久。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个名字。

她开口了。

“你肯吗?”

她问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问的。她刚才脑子里是空的,这句话自己出来了。

她等着,一动不动。

棚子里很静。

她听见外面的风。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很细,噼一下。

她想:跟上次一样。上次她对着镜子问自己,没人回答,她就当是肯了。

她正准备这么办,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它在她心里——不,也不是在心里。她说不出是从哪儿来的。可她听得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的是:

“肯。”

她整个人一震。

她把手按在册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现在亮得比刚才更实了。她按到了——那个“回一下”的感觉,这次清楚得多。

她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那一句。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一个字:

“肯。”

她知道了:

那个人回答得了的只有这一句。别的,她问什么都没有回音。

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又掉了。

她又擦,擦到第三回,喉咙里响了一下——不是她想出声,是那一下自己冒出来的,很短,像被人掐住又松开。她赶紧咬住手背,咬住了就不响了。

她看着册子上那两个字。

那个名字亮着。

“你肯吗?”她问。那个女人说: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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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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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回她们的名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