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笔。写完,她的手停住了。
昨天她念了,纸热了;后来问了,那个人说“肯”。可昨天她是先提笔的——提起来,一个字也写不出。今天她把次序倒过来:念,问,写。从早上坐到晌午,三步做全了。
念完,她等着。
纸热了。热是从底下渗上来的。
问完,那个人说“肯”。
然后她提起笔。
她一笔一笔写那个名字。写到最后一笔,笔没有马上提起来。
停了三下呼吸,她才把笔提开。
纸上那个名字浮起来了。
不是墨浮起来——墨还在纸上,黑的。是那个名字“起来”了。她说不出那个区别,只看见那两个字像是离纸面高了一点点,像水面底下有个东西浮上来,浮到快出水的地方。
那个女人伸出手,去摸纸上的字。
手指从那两个字上过去。
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摸到。
那个女人把手收回去,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
那个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我摸不着。”
那个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不像在问谁。
她坐在棚子里,看着那个女人。
不只她们两个在场。
阿念在,蹲在门口,抱着那本册子,看着。
还有一个人——是被写回来的那个人的儿子。他三十来岁,是她叫来看的。他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一直没说话。
还有隔壁的,听见动静过来探头,站在门口没进来。
连她一共五个人。
那个名字浮在纸上,没有落回去。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念了,问了,写了。她想不出还有第四样。
她抬起头。
那四个人也在看那张纸。
没有人说话。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凿碑。
她低下头,看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淡了一点。
不是变浅。是刚才那种“离纸面高了一点”的感觉,回去了一点。
她心里一紧。
她站起来,看着那四个人。
她说:“你们应一声。”
没人动。
她说:“你们应一声啊。”
那个儿子看着她。
他说:“应什么?”
她说:“应她。”
他说:“怎么应?”
她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就叫她”。可她自己叫不出来——那两个字该怎么叫,她不知道。她在册子上看见的是字形;她念,是照着阿念的法子送出去的。送出去她会,叫出来她不会。
那个名字又淡了一点。
她急了。
她说:“就叫她!”
那个儿子说:“叫啥?”
她说:“叫她名字!”
那个儿子说:“我不知道她叫啥!”
乱了。
那个儿子的脸涨红了。他说:“我不是不叫。我不知道叫啥。”
隔壁那个在门口探头的人说:“要不……叫一声?”
那人又问:“叫啥呀?”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圈人,七八个,都是听见动静过来的,站在门外没进来。门槛外头的土被踩实了,泛着光。
阿念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头去看阿念。
阿念抱着册子,看着那张纸。
她说:“你念。”
阿念抬头。
阿念说:“我念的是册子上的。”
她说:“就是纸上的这个。”
她指了指纸上的字。阿念把册子翻开,翻到那一页。
阿念站起来。
阿念念了。
阿念念得跟昨天在城头上一样:一个字,停;一个字,停。念完,停了很久。
阿念抬起头。
阿念说:“哎。”
就一个字。
那个名字定住了。
不是变浓,也不是变高。是它“站住了”。刚才它一直在往下沉,沉一下停一下;现在它不动了。
她看着它。
她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
那个儿子看着阿念。
他说:“……就这样?”
阿念说:“就这样。”
那个儿子转过头,看着纸上的字。
他张了张嘴。
他叫不出来。
他脸还是红的。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只出了个气音。
第四次,他叫出来了。
叫的是那两个字。叫得很生,中间打了个绊。
这两个字他这辈子没叫过。他叫过“那个人”,叫过“喂”,叫过“你”——都是在要东西、要饭、要人让开的时候叫的。
他两只手垂着。
没等谁说话,他自己又说了一句:
“……娘。”
他说完这句,就哭出来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背抹脸,越抹越多。
那个女人——被写回来的那个——看着他。
那个女人也哭了。眼泪往下掉,没有出声。一边哭一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看着,伸手去摸他的脸。
这一次摸到了。
隔壁那个在门口探头的,也开口了。
他叫了一声那个名字,叫完又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回来了?”
门口又围过来两个人。一个叫了一声,一个叫了两声。
声音从棚子里出去,顺着路往城里去。
进了城,巷子里有人在问:“谁回来了?”
有人答:“东头那家的。”
又一个声音:“哪个?”
又一个声音:“就那个。”
又一个声音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名字一个一个往外传。
她听着。
门口有人跟着叫。一声,两声,三声。
她站在那儿。这一片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
纸上那个名字还在。墨是黑的,字是清楚的。
她伸手去摸。
摸到了。
她的手指底下有东西——不是凸,不是凹,也不是热。就是“有”。像手按在一个活着的东西上,按下去,那东西回一下。
她把手拿开。
手指头上沾了一点墨。
她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
外面的人越围越多。
有个不认识的挤进来,问了一句:“回来了?回来了就应一声!”
那人叫了一声。叫完,问旁边的人:“她叫啥?”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
有人说:“不知道我也叫了。”
又有人叫。
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她听不清谁是谁,只听见那个名字一遍一遍过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城头上,阿念念名字的时候,念一个,停一下。她当时问阿念为什么停,阿念说:“不然听不见。”
当时没听懂。
她现在站在棚子里,听见外面一声声的“哎”、一声声的名字,听懂了。
不是怕听不见。是留出空来,让那一边能应。
叫一声,得留个空。不留空,那一边就应不上。
她把纸拿起来。
那两个字在那儿。
她张开嘴。
叫了。
她叫的是那两个字,叫得很生,中间打了个绊——跟刚才那个儿子一样。
叫完,她停了很久,才叫第二声。
外面的声音还在喊。
她跟着外面一起喊。
喊着喊着,她停住了。
她想起更早的那一天。
那天她站在街中间,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喊“哎——”,没人停。她想起挑担子的人从她身上过去。她想起卖线的摊子前,那个媳妇抬头,看向她身后,喊了一声“要什么自己挑”。
她回过神来。
现在有人在叫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一遍一遍从外头过去。
她明白了:
不是她们不想应。
是她们不知道有“应”这回事。
一个人从来没被叫过,就不知道该答应。一个人从来没答应过谁,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是叫自己。
这不是冷淡。这是没学过。
她又喊起来。
她一边喊一边看着手里的纸。
那些声音就顺了。有人叫到一半停了,想一想,又叫一遍。有人叫错了,旁边的人给纠正,纠正完两个人一起叫。
纸上的两个字并排站着,一个也不少。
她想起刚才那几句——
“你们应一声啊。”
那会儿没人应,那个名字又淡了一点。
差一点就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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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