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城头下来,回到棚子。那天她还以为这事不难。
那时候她只写回过自己那一个。
第二个是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她不认得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哪儿、活着没有。她只是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就跟她第一次翻到“令仪”时一样。
然后她就做了她会做的那几件事:先念那个名字,再磨墨,泡笔,找纸,写,按上去。
按上去的时候,她手底下那个东西回了一下。
然后光就出来了。这一团很小,从纸上起来,起来一尺高,散了。
散完以后,册子上那个名字就“在”了。
她坐在土坡上,看着那个名字。
原来这么容易。
她想:一个一个写,一天一个,快三百天;一天两个,一百五十天。这一个从翻到那一页到写成,只用了小半天。
心里是松的。
第二个写成以后,当天下午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一身土,跑进碑林的。他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土坡上,他没看她,绕着那一片碑转了两圈,转到一块矮碑跟前站住。
他伸手在碑面上摸。摸了很久。
她看着他。
那人忽然蹲下去,蹲在碑跟前,两只手抱着头。
她走过去。
她说:“你找谁?”
那人不抬头。
那人说:“我娘。”
她说:“你娘怎么了?”
那人说:“我娘没了三年了。”
她没说话。
那人说:“我今天中午吃饭,吃到一半,我嘴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名字!”
她站在那儿。
那人说:“我三年没叫过她了!我叫不出来。今天中午我嘴里忽然就有了,叫得很顺,顺得我自己吓了一跳。”
那人说:“我就跑来了。”
她看着那块矮碑。碑正面刻着编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碑上只有编号。
她说:“你娘叫什么?”
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是她刚写回的那个。
她听着,没说话。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人说:“你是不是……”
她说:“不是我。”
她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
那人说:“那是怎么回事?”
她说不上来。
那人在碑跟前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走出碑林。
她抱着册子,没动。
写一个,就有一个人中午吃饭的时候,嘴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她心里是热的。
她把册子抱得很紧。
她要找的,是巷子最里头那一家。
那家的女人,她只记得一个影子:天热了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后来凳子还在,人没有了。
她从头开始找。她知道这么找没用——上回她把这上头的名字翻完过一遍,除了她自己,一个也对不上。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三十几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手里那一页——她刚翻过来的那一页——轻了。
不是整本轻。是这一页。
她把册子放下,又拿起来,把这一页单独捻了捻。
这一页是薄的,跟别的页一样薄。可她捻的时候,手上那点分量不对。别的页捻起来有一点坠,像捻一片湿叶子。这一页捻起来像捻一口气。
她把册子举起来,让日头从这一页后头透过来。
别的页透光,能看见字影子,一层一层。这一页也透光——可它透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一页中间什么都没有。
她把册子放平,看那一页上的名字。
名字在。两个字,姓下面一个字。字是清楚的,笔画都在。
可那个名字是灰的。
不是墨淡。墨是浓的,黑得跟别的名字一样。是那个名字“本身”是灰的——她说不出这两样有什么区别,她只看见它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已经不在了。
她伸手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
指尖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拿开,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上没有墨,那一页也没有被按出印子。
她把册子翻回前面,随便找了一个别的名字,伸手按上去。
按到了。
她按到的是——她说不出按到了什么。不是凸,不是凹,也不是热。就是“有”。像把手按在一个活着的东西上,那个东西会回一下。
她又翻回那个灰的名字,按上去。
不回。
她把手拿下来,两只手放在册子上。
她照着上次那样做。
先念。
她念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完她等着。
上次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册子在她怀里热过一下——她记得那个热,是从里头往外透的。
这一次没有。
她又念了一遍,念得更清楚。
没有。
她想:可能是要先问。
她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个灰的名字,开口问:
“你肯吗?”
她问完了,等。
风从碑林那边过来,吹得册子的页边一直响。
她等了很久。
那个名字没有回答。它连灰都没变一下。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你肯吗?”
没有。
她把这个名字能做的都做了一遍:念了、问了、等了。
她做完了,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还是灰的。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她想:是不是她做得不对。她把上次自己写“春兰”的经过在心里过了一遍——磨墨,泡笔,找纸,写,按上去。
她一项一项比对。
墨——没有。她手里只有册子。
笔——没有。
纸——没有。
一样都没有。她只有一双手。
那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虎口那道口子是前些天握凿子磨的,已经结了痂,边上翘着一点皮,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按平了,松开又翘起来。
她把这一串想完,站起来,走回她爹的旧棚子。
她把墨、笔、剩下的那几张黄纸都拿上,裹在一块布里,抱着,往城里走。她要去巷子最里头。
她走到那家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
那家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很静。那张凳子还在门口搁着,四条腿,有一条短一点。
凳子是空的。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出来了。是个男人,手上沾着刨花,看见她,站住了。
男人说:“找谁?”
她说:“我找你家那位。”
男人说:“哪位?”
她说:“你家……”
她说不下去了。
她要说的是“你家那位”,可她不知道那位的名字。
男人看着她。
她说:“就前些日子还在的。”
男人想了很久。
男人说:“我们家就我一个。”
她说:“孩子呢?”
男人说:“孩子在里头。”
男人回头喊了一声,孩子出来了,五六岁,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蹲下来,问孩子:“你娘呢?”
孩子看着她。
孩子说:“我没娘。”
她说:“前些日子还有。”
孩子摇头。
孩子说:“一直就没有。”
她蹲在那儿没动。
孩子说完这句,转身进去了。
男人也进去了,把门带上。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她站起来,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她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碑林边上,坐在土坡上,把册子翻开,翻到那个灰的名字。
墨磨了,笔泡开,黄纸铺在石头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角。
她写那个名字。
一笔一笔写。她写得比上次慢。她写完了,看着那个字。
字是黑的。墨吃进纸里了。
她把纸拿起来,按在册子上。
她按着,等着。
风停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拿开,看那个字。字还在纸上,黑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渗过来一点墨。
她手里拿着那张纸,看着册子上那个灰的名字。
她把手放上去,按在那两个字上。
按到底。册子的页是软的,她按下去,那一页跟着陷了一点,陷下去那一片是温的——不是手温,是那一页自己的温,她第一次翻开这册子的时候,它是凉的。
底下还是空的。
她坐在那儿,手按着那两个字,按了很久。
她把手抬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写了字的黄纸,又看着册子上那个灰的名字。
这个结果,她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件事。
四天前,她走到碑林边上的时候,册子在她怀里热了一下。热完以后光就炸开了,那一片都亮了。
那一次她什么都没做对。墨和纸都是头一天备下的,她只是揣着那张写好的纸,走到了碑林边上。“你肯吗”也没问对人——她问过,可她是对着镜子问的,问的是她自己。
那一次成了。
这一次她一样一样做全了。墨磨了,笔泡了,纸铺了,字写了,按上去了。
这一次没成。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对。
比对不出区别。她想:是不是因为那一次写的是她自己。不对——第二个不是她自己,第二个成了。
她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
她又想:是不是因为这一次太晚了。
她想了好几个可能的理由,一个也拿不准。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没用的事——她在找一个解释,好让自己觉得“再试一次也许能成”。
这个她也放下了。
她看着那个灰的名字。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夜里她在棚子里翻这本册子的时候,手指底下有过一次不一样的感觉——有一页比别的页略厚一点,或者略薄一点,她说不准。她当时把这页翻过去了。
她把册子拿起来,从头捻了一遍。
捻得很慢,一页一页。
捻到三十几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就是这一页。
她把它翻开。
那个灰的名字就在这一页上。
她看着这一页。
她现在看明白了:这一页不是厚一点,也不是薄一点。这一页是轻的。
轻得像这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页翻过去,看后面那一页。
后面那一页是沉的。
她又翻回来。
她把这一页捻了十几遍。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的。她只是这么捻着,心里有了一个说法,那个说法一出来就坐住了,别的说法都靠不上。
那个说法是:
这一页上的人,已经没有人肯念她了。
不是没人写。是没人念。
写不写得回来,跟“有没有人写她”没关系。跟“还有没有人肯念她”有关系。
她把这个说法在心里过了三遍。
三遍都对得上。
对得上的那一刻,她心里凉了一下。
她想起前天那个卖豆腐的说过的一句话:“一辈子的名儿就没人叫过,叫着叫着就没了。”
她当时没在意。她现在想起来,那个卖豆腐的顺口问了一句“你真名叫什么”——问得那么随便,像问今天吃了没有。她答不上来,卖豆腐的自己笑了,说了这句话,把那碗豆腐往她手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她坐在土坡上,天全黑了。
碑林那边有风过来,带着白天石头晒过的那股味。天一凉,那股味就浮起来了,贴着地皮走,走一会儿才散。
她这才觉出饿。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嘴里发苦,肚子那块空得发疼。她摸了摸怀里——册子还在,别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册子上那个名字,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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