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九天早上。她一夜没睡——天黑透了才从碑林回到她爹的旧棚子,在棚子里坐了一夜。天一亮就去了巷子最里头。
门开着。院子里有人在扫地。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扫地的是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旧衣服,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偏了。她扫得很慢,扫两下停一下,把腰直起来歇一歇,再接着扫。她扫到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的脸——瘦,颧骨高,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衣服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她就是那个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扫地。
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在这里。她活着,她还在扫地,她还在门口进出。她没有被砍头,没有病死,没有走掉。
可她没有了。
那女人扫完地,把扫帚立起来靠着墙,转身进屋去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进了院子。
她说:“婶子。”
那女人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住了。
那女人看着她。
她等着那女人认出她。她们见过——在井边,在巷子里,在早市。她想不起具体哪一次,可她们一定打过照面。
那女人看了一会儿。
那女人说:“你找谁?”
她说:“我找你。”
那女人说:“找我?”
她说:“嗯。”
那女人说:“啥事?”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女人。
她张了张嘴。
她说:“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那女人说:“久了。”
“多久?”
那女人说:“记不清。”
她说:“你娘家在哪儿?”
那女人说:“不知道。”
她说:“你叫什么?”
那女人愣了一下。
那女人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被人问了一个不该问的。
那女人说:“我叫啥呀。”
那女人想了很久。
那女人说:“想不起来。”
她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女人说:“……我这辈子,没人叫过我。”
她说:“你男人叫你什么?”
那女人说:“叫我‘喂’。”
她说:“孩子叫你什么?”
那女人说:“叫我‘那个人’。”
她说:“那你自己呢?”
那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女人说:“我自己?我自己叫自己啥?”
那女人说不出来。
院子里晒着一绳衣裳,风一过,衣裳的下摆一起晃。那女人伸手把一件往下拽了拽,拽完又去拽另一件——那女人的手一直在动,像不动就站不住。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转身进屋去了。
她等在院子里,等到那女人出来倒水。
那女人端着盆出来,泼了水,把盆放下,转身要进去。
她走上去。
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那女人站住了,看着她。
那女人看了很久。
那女人说:“……眼熟。”
她说:“我们见过。”
那女人说:“嗯。”
她说:“在哪儿见的?”
那女人想了很久,说:“……井边?”
她说:“也许是。”
那女人又说:“还是早市?”
她说:“也许是。”
那女人笑了笑,端起盆,进屋去了。
盆底剩的那点水晃出来一点,洒在门槛上,很快渗进土里,只剩一小片深色,也很快就干了。
她站在院子里,站到太阳照进院子。
那女人说“眼熟”。那女人没有说“我认得你”。
她站在那儿,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两遍。
她想起一件事:她自己被涂了以后,在街上走,人是看不见她的。她走到卖菜的摊子前喊了两声“婶子”,老太太抬起眼睛,眼睛从她脸上过去,落到她身后。
那是“看不见”。
现在这个女人看见她了。这个女人还说她“眼熟”。
可这个女人认不出她。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两样放在一起。
那她算什么?
她想不出来。
男人出来了,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是个木碗,他自己在削。
她走过去。
“大哥。”她说。
男人抬头。
“你家那位,”她说,“她姓什么?”
男人说:“啥?”
“她姓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儿。
男人说:“不知道。”
她说:“你们成亲的时候,没人写吗?”
男人说:“写啥。”
“名字。”
男人说:“女人要啥名字。”
他说得很平常,不是嫌她烦,就是陈述一件事实。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男人。
她说:“那她是从哪儿来的?”
男人想了想,说:“从……”
他想不出来。
他想了一会儿,把木碗翻过来,看碗底。
“不知道。”他说。
她说:“那你怎么记得她是你家的?”
男人说:“她在这儿啊。”
她说:“她在这儿,那她是谁?”
男人看着她。
男人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碗放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别问了。”
他又添了一句:“问多了,我头疼。”
他进屋了,没关门。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靠墙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沓纸。纸上密密麻麻,一行一个字,写得很小。纸边压着一支笔。
她没进去。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她又回到那条巷子。孩子在门口玩。
她蹲过去。
孩子在地上划道道,用一根小棍。
她说:“你娘在家吗?”
孩子没抬头。
孩子说:“我没娘。”
她说:“你记得你娘什么样吗?”
孩子停了一下。
孩子说:“啥样?”
“脸。”
孩子想了一会儿。
孩子说:“……不知道。”
她说:“她给你做过饭吗?”
孩子说:“做过。”
“什么味道?”
孩子说:“……”
“忘了。”
她说:“她抱过你吗?”
孩子说:“抱过。”
“什么时候?”
孩子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记得她什么?”
孩子用小棍在地上划了一道。
孩子说:“我记得门口有个凳子。”
她说:“什么凳子?”
孩子说:“她坐的那个。有一条腿短一点。”
她说:“她坐的时候凳子晃吗?”
孩子说:“晃。”
她说:“现在晃吗?”
孩子想了想,说:“……不晃了。”
孩子又说:“我坐上去就不晃。”
她看着孩子划的那道。
孩子用小棍在地上又划了一道。
她说:“你还记得别的吗?”
孩子没有马上答。
孩子说:“我记得她身上有个味儿。”
她说:“什么味儿?”
孩子说:“……说不上来。”
孩子又想了一会儿,说:“墨。”
她愣了一下。
她说:“墨?”
孩子说:“嗯。黑的那个味儿。酸。”
她说:“你还记得什么时候闻到的?”
孩子想了想,说:“有一天。”
她说:“哪一天?”
“不知道。”
“那后来呢?”
孩子说:“后来就没有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用棍在地上划道道。
她看着看着,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这个孩子记得的这两样——一条腿短的凳子、一股酸的墨味——都还在。
凳子在门口。味儿他记得。
可这两个东西中间的那个人,没了。
孩子不是忘了他娘。孩子是把他娘拆成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凳子,一样是味儿。这两样他留着,中间那个人他放下了。
他放得很干净,干净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下过什么。
她看着他。
她想把这件事跟孩子说清楚。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算说出来,孩子也不会懂——孩子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下午她坐在院子外头的墙根下。
那女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女人搬了那张凳子出来,坐在太阳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眯着眼。
那张凳子四条腿,有一条短一点。
那女人坐上去。
凳子没有晃。
她在墙根下看着。
墙根下的土是凉的,坐久了那股凉顺着腿往上走。太阳照在院子中间,照不到墙根。
那女人晒了一会儿太阳,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女人说:“你找谁?”
她没有站起来。
她没有回答。
太阳往西斜了。门槛上那一小片深色早干了,地上什么印子都没有。
她看着那女人把凳子搬回屋去,把门带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坐在墙根下,一直到天黑。
天黑了,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
“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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