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只是这天下未必能有完完全全的自由。
林晴抬起眼睛,眼眸之中透露出来的那股疲意终于还是凝结成了化不开的霜:“她当真是这么告诉你的?纸呢?她留下给你通信用的纸呢?”
舅甥之间无数次堆叠起来的怨恨终于还是爆发,无声无息地化成一堵破不开的高墙。
“烧了。”李钰说得轻松,就如杜元清最后将传话的那纸当着他面烧掉时那样。
“原来如此。”林晴笑了。
她想,她应该想开了。
于是,她抬头望向山顶的火光。
亮堂堂的,在这暗夜中突兀得让人觉得压抑、窒息。
“青阳……”她细细呢喃一声,也就是这时,烧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小茅屋终于坚持不住了。
屋顶的横梁被火烧成了炭,终于坚持不住掉了下来,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茅草,把杜元清整个人都压在了影子找不到的下方。
“一轮明月照,我心悠悠遥……天下往事乘风去,独留我身立清风……锦绣山河,怎寄我离愁别绪应如雷?”
突然传出来隐隐的哭声,带着悲戚哀切的歌声,传遍了山野。
没人知道这声音从哪儿来,又是谁发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兵卒包括何首领,还有李钰,一群人都散了,或者说不在南山上了。
火光,也渐渐散了。
偌大一个南山,如今,就只剩下了山下的林晴呆愣愣地望向天空,和山上的废墟一片。
滴答,滴答……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脸侧滑落下来,滴到泥土里。
泪滴在藏青料子上蚀出淡青血管纹路,如未写完的悼亡诗
滴答,滴答……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中掉落下来,砸到她头顶。
那是一场天大的雨。
强风吹过,吹起她的发带,和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
这次,即使沾了水,那发带依旧在天空之中飘扬如初。
——今年的雨季,到了。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肩上头上早已经湿透了,眼看水渍还有要往下渗到趋势。
又没带伞,又害怕身上的这些纸湿掉,她却不愿意跑。
因为,她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永王府?那里已经被贴上封条,里面也已经空了。
南山小苑?早在刚才的大火之中消失了个干净。
天底下还有哪里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不知道,所以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永安城郊。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西。
记忆里,杜元清不止一次同她提起过“城西江边”,上次见金九儿的时候对方也说可以到城西的江边来找她。
她如今确实无处可去,那就只能到砚秋仙人的居所碰碰运气了。
杜娘子为她缝制的这件藏青色的外袍实在是厚实,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也没能让里面的包裹被沾湿。
江边果然有个小房子,带着雾气,和江水那清清的淡淡的水汽。
小房子的一侧连出去一个木台子,直抵江心,上面,坐着一个正借着微弱的渔火,在雨中垂钓的人。
林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一个字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直到金九儿收杆,她好奇地问了一句:“先生既然要来此垂钓,还没有钓到鱼,为什么要这么匆匆离开?”
金九儿的头上还带着那顶斗笠,只是卸掉了面前的纱。而此时的林晴,头顶身上也多出来一顶斗笠、一件蓑衣。
两个人好像真就只是这江岸边的渔女,只是如今要回家了。
“我这确实算得上是为了钓鱼吧。不是民间有句话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吗?”她回头,笑得看淡了世事沧桑,顺带还指了指自己的钩。
人在雨中立,恍然若仙子。
“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林晴停住了脚步,站在雨中,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整个人有些紧张不安,“不知,先生曾应允给我的庇护,如今可还作数?”
她语气之中几乎是渴求,是哀求。
金九儿在原地怔愣了几息,但也仅仅只是几息:“……作数。”
记忆中,曾在纸上勾勒描绘出的人儿竟然和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不紧感叹缘分,真真是个不可求的东西。
两个人进屋,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了好多。
“你衣服湿了,继续穿着会着凉。我去给你找套合身的衣服去,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金九儿抱着她那件藏青色的外袍,放到了一边的火炉上烤着,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林晴进了更里面的屋子,脱下内衬的时候,顺带拽下了那件包裹。
瞧,里面的诗稿和那三十两的银票,除了边上沾了水以外,其他的地方都还好好的。
她抱着那件包裹,思绪不知不觉之间又回到了南山小苑之中。
映着微弱的烛光,她和杜元清两个人,交替着,书写这早在骨髓之中就已经约定下要完成的文章。
那是她们这一辈的永安文人的脊梁,差一点就被折断的文人风骨。
她撑着一旁样式造型有些奇怪的桌子才勉勉强强站起,但腿还是绵软得要命。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的命很有可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却又被即刻驳回——她不能死,更不能这个时候死。
杜元清的死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她的全部信仰,却又叫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没有信仰地接着活下去。
可人一旦失去自己所信奉的东西,又有什么支撑着活下去的理由呢?
林晴抱着那件包裹,像是拼凑什么已经碎了个完全的东西一样,轻声哀嚎起来。
这时候的她,突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眼泪已经流光了,自己再哭不出来了。
原来,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啊!
金九儿的衣服多是素色的,莫名和那件藏青色的外袍很搭,也很合她原先穿衣的那种风格。
她看着金九儿在窗边喝茶赏江景的身影,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压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问题:“先生神机妙算,这么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也未曾见先生的样貌有诸多改变,不知道先生是否是民间所说天上的那仙人?”
“嗯?”金九儿的喉间迸出一声低低的轻笑,这位二十多岁样貌的青年似乎是在自嘲,“我不是什么仙人,也称不上什么先生。充其量,算是这天地之间的一个游侠吧。”
一个游侠,还是曾撰写过这其中所有故事的游侠,一个不知道何时死的游侠。
“所以……”想请人帮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几度想要咽下去,最后她强撑着自己说出来,“先生能否帮我……和我一起修订一本文章集传?”
“……”金九儿在原地,端着她那个白色的茶盏,久久不说话。
时间长得,让林晴都有些心生怯意了,她才开口,轻轻应了一声:“好……”
永安的街道繁华如初,甚至更甚。
只是,自从程老爷子不久之前病去后,这街道上,就再也没有曾经的那种书卷气息了。
林晴背上背着一个不算很大也并不重的包裹——她整理了整整五年的《青阳传》和她自己提笔挥毫写下的《潇湘记》。
经过书铺的路上还顺道经过了鸣清酒楼,只是这次她没有再踏进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下过。
书铺的帮工看到了她的那堪称奇的一包裹纸,也是连连惊叹。再看到她把那一包裹的纸分成两沓——厚的一沓,和只有寥寥几张纸的一沓,更是赞不绝口了。
一下子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
帮工是这两年外地来的,不知道她是谁,所以问她:“姑娘写完这篇文章,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文章需要小店帮忙的?”
林晴的神情居然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松动与怔愣,可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我可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以后,就应当,不再理会这些事情,断笔,不再写下任何一个文字了。”
帮工有些可惜:“姑娘这般文采,却不再写下一个文字,岂不是白白埋没了这满腹诗书?”
“不,算不上埋没。若是我真有那般文采,那有这些文章留存后世,让后世人知道有我林娴阳这么一个人,就足够;若没有,那大可就算不上埋没。”
那帮工精准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娴阳”这两个字,惊讶极了。
没想到这永安城人人津津乐道的一代才女,被当地人夸张了称其才华“可比肩李易安”的娴阳郡主如今竟就好好站在他面前,半点没有架子地和他说话。
“郡主?”
林晴笑了:“算不上郡主了,最多,算个林娴阳,是个前朝留下来的余孽。但其实……所谓娴阳者,编‘青阳’,著‘潇湘’,也不过如此。”
可既然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看着人的背影一步步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句说不明白意味的长长的叹息。
出了书铺,林晴终于还是走到了谢姨的糖梨摊前。
她这次本来还想像上次那样和谢姨装作不认识的,可谢姨却在她离开前先一步叫住了她。
“晴儿……”谢姨只叫了这么两个字,双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叫她过去吃一碗糖梨再走。
“谢姨,晴儿身上没钱,就……”林晴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姨生拉硬拽了过去,硬推了一碗糖梨到了她跟前。
眼眶近五年以来又一次湿润了,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流下来。
熟悉的糖梨的滋味流入口腔,她少有地感受到了释然的滋味。
是啊,她的日子,还要好好过下去。
她大可选择死亡,在许多许多年前就可以这样选择。
可她既然选择了继续活下去,就不能活得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般,她要开始新生活,把自己活成一个崭新的人儿才行,这才对得起她当初的选择。
人呐,又何必执着在过去呢?
总该放下了吧。
只是这放下,不是把过去忘记,而是记住过去,却依然有勇气去开启新的生活。
喝完那一碗糖梨,林晴眼眶里打转的那滴眼泪却还未褪去,她就那样看着谢姨,嘴角露出真心的一抹笑容来。
“姨,我想走出去……不知道,今个儿江边的渡口,还有没有开?”
谢姨听到她这样问,也难得笑了出来:“开了!渡口开了,可以坐船出去的!”
她又舀完不知道几碗糖梨了,锅里终于见底了。这时候才有时间笑脸盈盈地看向林晴,好好说话。
“再说,就算是改朝换代了,晴儿还是郡主,不是吗?”谢姨说,“只要还是郡主,这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晴儿呢?晴儿不还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
江边,是吹着清凉的江风。
林晴朝着渡口上一艘小船招手:“金小娘子!”
船上那人看着她,笑了:“我此行要往上走,回我的梁州去。你不是要下潇湘吗?不顺路,那,就就此别过吧。”
一袭白衣若水,小船驶离了江岸,慢慢向西去。
林晴站在原地,也笑了,随手招呼来一艘新的小船,对着船夫道:“船家,可否去潇湘?”
……
行船途中,她好像隔着永安城,看到了南山,看到南山小苑,看到了小苑中的那个人。
这是安和七年,她时隔五年,又一次看到这座立在永安城南郊的小山。
“此去无归期…莫怪。”她轻声道,语气不觉之间沾染上了世事变迁后的苍凉与重归生活的释然。
一叶竹舟碎月影,孑然没入烟波。
她又看到了南山。
那儿,是否曾经有人驻足逗留过?
其实到这里应该就可以算是半步踏进完结的大门了,后面还有一章
嗯……文章体量确实不如《如梦》,关于权谋的描写也不如《如梦》多,但其实我本来重心并没有放在权谋上的,是后来阴差阳错写到的,算是一个比较浪漫的小差错了
我一开始定的10万字没有达到,所以在这里写和大家说一声抱歉!!!
《潇湘记》这篇抒情类文章我会仔细打磨一下然后放到番外里的,但肯定和后面《如梦》中提到的戏文、戏曲那一版的《潇湘记》出入很大,毕竟隔了将近两百年,甚至包括我们小杜和晴儿的故事都和后世有很大的出入不是吗?
这个系列的第三本长篇呢,我打算写陇这个王朝历经四百年风云变迁后最后的模样,就叫《往成都旧事》。我就不存稿了,因为在这里也是吸取了教训,人做事不能太过急功近利,可能就是过犹不及
剩下的这个浮生系列的,就只剩下三四千字就可以交代完全的小短篇,有时间我就写就放
最后呢,还是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总结啊后记啊我等下一章彻底完结的时候再放出来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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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魂归潇湘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