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过去,南山的天,被染红了一片。
那不是晚霞的霞光,它比霞光,更明烈,更戳人心弦。
那也不是血,它没有血那样浓艳,却比血,更让人心寒。
天边的红从御批奏折的朱砂色褪为永清酒底的尸蜡黄,最后凝成杜元清鬓角的霜白。
“青阳!”手颤抖着松开,酒壶应声倒地,泼洒在地上,溅起的水花也洒在人裙摆上。像墨汁,染脏了半分寂静。
新裂的瓷片在泥泞中继续迸裂,与远处茅屋梁木的爆裂声形成死亡二重奏。
林晴发疯一般冲向那被层层封锁起来的小路——那条她下山的路,如今,已经围满了穿盔戴甲的兵卒。
铁甲碰撞的冷响混着火星噼啪声,压过林晴喉间破碎的哽咽;铁甲折射的火光在林晴脸上跳动,如同奏折焚毁时翻卷的朱批。
冲天的红透过她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烙下细密的灼痕。
那些兵卒把她拦住,任凭她用尽全身气力冲向那方泥泞,也不起作用。
是李钰吗?
是李钰要这么做的,是吗?
在她几乎力气用完的那一刻,兵卒终于松开了她。
她趴在地上,心里的重压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
“郡主,节哀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这支队伍的长官——一位姓何的,差不多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郡主?”这两个字炸响在耳边,让林晴感觉浑身上下都凉了半截,“原来我还是郡主呀!”
她回头,那双眼睛,同这满山的红没什么区别。
“我一个前朝的郡主,让你们费心了。”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她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在场众人。
铁甲寒光将她面容扭曲成焚毁奏折的羊皮卷。
何首领有些为难,以他的身份也不好给林晴使绊子。
他思忖了半天:“郡主,并非……”
却被林晴生生打断:“去把李钰叫过来!叫他给我过来!”
什么宗族礼法的?什么仁义礼智的?
她不顾了!她一个孤家寡人,挂念这些做什么?!
无非就是僭越!僭越了又怎样?!
也不过就是她一个小辈,直呼了长辈的姓名;她的一个臣下,公然言语皇帝的名讳。
这叫大逆不道,可她大逆不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去!”何首领的犹豫清楚落在了她眼睛里,让她遍体生寒。
清风怎会知我意?人间处处有蝉鸣。
你看啊!火光冲天!
又是谁的哀怨嗔痴、不明不白?
热浪如无形的手撕扯着林晴的裙裾,青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摇不定,就如那浮萍在水中,只能随水一路东流一样。
“晴儿……”有声音在她耳边低鸣,是李钰,他抬头望向山火,不由呢喃一声,“明明不是这样的呀?”
他赶来得匆匆,或许他也未曾料想到突发了这样的变故。
林晴跪坐在地上,膝盖陷入焦土的深度,恰似诏书印玺按在脊背的凹痕。脊背挺得笔直:“李钰啊李钰……”
膝盖压出的凹痕边缘,残留着未燃尽的奏折残页。
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政客,对政治一定程度上甚至称得上是一窍不通,可她并非是不知道一些治国理政最基本的道理。
像什么民为邦本之类的。
“我把你姐那根银簪子,当了。”她好像突然明白了,金九儿为什么会那样说话,“三十两银子,也够过活一段时日了。”
安思昭长公主的魂灵在地下,或者在周边某一阵清风里,不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融在清风里,化在泥土中,这或许就是人的宿命。
李钰的神情相比较于以往更添几分憔悴:“我知道……包括你不知道的一些往事,我也知道。”
分明是盛夏,林晴却如初秋的残荷一般,虽然□□,却也摇摇欲摧。
“知道什么?”
以前她不明白,有些事情明明可以保持现状,为什么非要做绝?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事情,拖不得。
“……若是有关于你的枕边人的呢?”
场面有些僵硬,僵硬到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帝王都差点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晴啊林晴,此时若是肯服一下软呢?
抬头时,在她眼中融化的,是一辈子放不下的清高自持,是她珍重的一生的文人风骨。
此时此刻,都化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爆发成她最后一点反抗:“你难不成想说,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我们今日的这些苦难,哪个不是因你而起?永安如今这幅样子,又何尝不是你酿成的祸?”
这片曾经文学的沃土,如今,也要变成政治斗争之下的争地。
似乎下雨了,天降甘霖。
却下得极小,在那整座山头的大火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雨水糊满了她整张脸,也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连那飘逸的发带都因此沉重得风吹不起来。
“……你要争权,你要谋事,你尽管谋啊!长安城,京兆尹,八百里秦川还不足以做你的政治场吗?非要我永安落在这么一页上,笔落也不是,提也不是。”
细雨在燃烧的山火前蒸腾成血雾,像未落款的朱批。
“墨落在了纸上却不成字,最后只是那么一页上的一个点儿,毁了一整张的纸……”
每个字都带出喉间血沫,像咬碎藏了十年的鹤顶红血腥气混着永清酒的涩味在齿间蔓延。
你瞧,这多么像那年她和杜元清初见时的那场潇湘夜雨?
细雨在火场蒸腾的血雾,那正是新朝史官笔下的潇湘夜雨。
滴答。
滴答……
耳畔,仿佛只剩下了这满天的雨声。
雨点敲打铁甲的节奏,与当铺银两落柜的脆响渐渐同步。
李钰在一旁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不懂你们那些政治上的事儿。”雨很快就停了,林晴疯长的情绪也被这一场大雨浇了个完完全全透透彻彻,那近乎释然一般的口气里,却又藏着近乎执拗的不甘,“可天下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是永安呢?怎么天底下下一个长安,就非得是永安呢?”
每个字都带出血腥气,像咬碎舌尖的银簪流苏。
可谁叫这永安,要做那天下的龙兴之地呢?
前朝的林家从这里发家;李钰,也是永安李氏的人家。
就哪儿容得这里可以安安静静做一片净土乐邦?
雨停了;山上的火,却烧得更胜了。
碎壶滴落的酒液蚀穿焦土,显露出半行未写完的碑文,那又是谁的墓志铭?
李钰不是不曾想过救火,只是这片山头,再没有水源了。
等找到水源,打完水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你应当不知道,杜青阳,曾经来找过我。”雨,似乎能浇灭人心中发浮躁不安,最后只剩下荒凉的寂静,“你就不好奇,她过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吗?”
林晴望向天空中的火光,火光里的那两间小茅屋,还可以看得见;小茅屋里的人,影子也能看个清清楚楚。
杜元清还是她中午出门时那副打扮——只扎起挡眼的头发,剩下的披散着;青衣玉袍,长身而立。
她似乎也在望向这边。
天空吹过来一阵风,吹起来她鬓边的白发。
她还是不会说话,她的头发还是白花花的,若是没有那火,看上去好不宁静祥和。
李钰也顺着林晴的目光望上去,眼神中的波澜却不似林晴那样多,好似他早就料到这其中一切。
见林晴并未回话,他于是自顾自说道:“那天杜青阳过来找我,告诉我的是,她愿意入仕为官。只求,我能保你平安,不再算计你。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的神情多像这时候的你啊?可我不觉得我错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觉得我错了呢?”这位四十多岁的帝王,眉宇之间既有英气,也有几分老态,“像我这样的人,是非功过自由后人评说,自己哪儿有那个资本?”
月黑风高,星汉灿烂。
那夜,是同今夜差不多的一个满月夜。
那会儿已经有了聒噪不止的蝉鸣,喧嚣了整夜。
那也是这位帝王,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他求而不得的贤才正对着对峙。
除去杜元清,谁又会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局中人莫笑局中人,而这一切,局外人也未必能看得个清清楚楚。
火光把杜元清的影子投射在燃烧得薄如蝉翼的墙面上,玉儿般的身影在薄如奏折的墙面上摇曳,如朱批圈点的残花。
“我不知晓你如今是否有寻死之道,或许我也没那个资格知晓。”李钰的眼睛里闪烁着深沉的光,“只是临了想要奉劝你一句,人生路还长,你身上背负得,不止你一个人的命。”
是啊,她身上背了身边多少人的命?
李云安生下她落下病根,不过四五年就死了;杜娘子为了成全她的风骨,死在了天牢之中;林宴永为了能让她自由,自缢在永王府中;徐娘因为她们的誓死不从,疯了,死后还被扔到了乱葬岗之中……如今,杜元清也要为了她而死。
她林晴怎么那么像一个天煞孤星?身上明明沾染了那么多条人命,却求死不成。
小屋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却依旧□□,那又是谁?
林晴攥紧了自己的手,却意外触碰到了外袍下隐着的那件包裹,里面,是杜元清一辈子所有的心血。包裹烫得惊人,分明是杜元清未冷的文魂在纸间燃烧。
包裹烫穿三层衣料,灼痕呈现杜元清临终握笔的手形。
焦土裂痕蜿蜒如被撕碎的诏书笔迹。
死?她好像突然再也死不成了。就算不是为了身上的这些人命,她答应过人家的事儿,也还没做成呢。
“那天杜青阳来见我时,和我约定的就是今日。她的意思是,她会带上整理好她今生所有的文章,来见我。不过只是自己一个人。”
他的每个字都像诏书上的朱砂印,重重压在她未愈的旧伤上。
“她今天会找个理由把你支开,然后整理文稿。只是此后,我得放你完完全全的自由。”
最后的情节还是害怕有些人看不懂,所以以后会解释
《潇湘》的体量确实比《如梦》要少了很多,也不知道宝子们喜欢哪一本的文风,我自己也处于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状态中,还是希望并感谢大家的提议和指正的,谢谢大家!
最后这3章我就一并发了,也好做个了断。至于下一本,我想先沉淀一段时间,或许是一周,也或许会很长,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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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烬染霜白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