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浊世文心劫

“还好吧。”金九儿一时之间竟失去了措辞,“……她,年前嫁了人,去了别处。那人很好,待她也很好。”

她戴好了自己的斗笠,飘然若仙。

“你见过她了?她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怎么说,颖儿曾经和她,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金九儿摇了摇头:“没有……对了,你要是想找我,就去城西江边吧。”

说完,她走下了酒楼的二楼,只留下一个虚无绵长的背影。

林晴注视着那个背影,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是世事变迁。

若非经历这么些变故,她和杜元清,又何苦会沦落这般境地?

天下事绝非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说得清楚、说得明白。

初夏的泥土透过草鞋缝隙钻入趾间,温热里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湿。它柔软如新坟,每步都陷着未亡人的足印。

远处新政庆典的唢呐声刺破雾气,与杜元清折断的毛笔在青石板上弹跳的脆响共振。

似乎这两个月以来,杜元清渐渐适应了每晚的吵闹与光亮,虽然精神还是奔溃的,可发病的次数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就是,她的嗓子,再说不出话来了。

林晴把头靠在杜元清的肩上,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

清风带来阵阵凉意,也掀起了她的发带。青色的发带和杜元清轻绑起来的小缕头发绞在一起,风中成麻绳状,像极了永安文人未断的文脉,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时候还能有多久。

杜元清不会说话,可她的情绪,却因此生动了许多。

太阳,慢慢从西边山头落下去了。

山间云雾四起,漫溢得如同没有边界一样,像是仙境,那般虚无。西沉的太阳将杜元清的白发染成血色,山雾漫来时,像给两人披上件渐褪色的寿衣。

**松针的气息渗入麻布衣料,每走一步都像拖着潮湿的裹尸布前行。那钻进衣领一瞬间的粘腻,像无数亡魂冰凉的手指。

“天下往事兴衰盛,遥遥我心无归期……江风掠过扶摇意,应是人间自别离。”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口哼唱起来。

清风作伴,震颤着人心,也让声音在这风中高高低低,如同鬼魅的低语,诉说尽哀怨凄凉。

残阳将二人影子抻长成断颈鹤形,当山雾漫过,影子便化作溺亡者的水草。

残玉投在墙上的鱼影,永远隔着烛芯般细长的裂痕。

山风突然噤声,连蝉鸣都凝固成冰棱,唯剩酒液在壶中晃出闷响。

情绪终于控制不住,一下子迸发,击垮了九个月以来她所有刻意伪装的坚强。

声音也震颤起来,隐隐之中藏匿着哭腔的悲壮。

她趴在杜元清的肩上,泣不成声。

两行清泪。滴答。滴答。滴落在衣服上,晕成花一样的斑纹。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把毕生的眼泪都哭干了。

杜元清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头顶,眼睛紧闭着。她或许也很难受,只是这股难受劲无法表达出来,最后只好侵蚀她自己。

李钰的政权,如今在他自己的操控下,已经不是流言蜚语可以撼动得了的了。

不甘?不甘是什么滋味?

就如同一剂药,苦得刺痛人的心脏,却非是一味良药。

她那似乎早已尘封住的心,却总在一点一点地戳她的软肋。

“没用了吗?”

没用了吗?没用了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林晴不知道。

但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却因此有了一丝温度。

杜元清的吻落下,带着江风的温柔与克制,还有山野间迷迷漫漫的雾气与永清一壶好酒的烈性。

她不敢直视林晴那双悲怆的眼睛——那是她余生难断的潇湘水。

只是天呐,怎么偏偏叫我好生可怜?

血腥味溢入喉口,理智、清醒在不断拉扯着人的内心。

院外的风吹落了叶,明明只是初夏,天却如六月飞雪一样,带着深秋的凄凉。

如果,不能撼动李钰的统治,那便就在历史上为他留上一个污点,如何?

就当是她们这两个人,最后的拼死挣扎、绝望反抗吧。

只是,以后长路漫漫,怕是就只有一个人走了。

林晴整个人被生拉硬拽进杜元清怀里,她感受到了,冰凉之下隐藏不住的温暖。

当所有的感情积压下来,又在某一个时刻轰然爆发,那时,你敢说你不曾爱过我吗?

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心中的笃定,那直觉越来越明显,她的心,总在慌乱中度过,而杜元清的沉默,放大了这种孤独。

泪水又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送走了杜娘子,送走了林宴永……她送走了无数个曾陪她共患难的亲友,如今,就连这世上的最后一个都留不住了。

“杜青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但那语气中没了质问,只剩下沉重而哀伤的绝望。

原来,有些注定了要离开了的东西,就算拼尽全力挽留,也未必能留下。

人生路漫漫,一个人走,太孤单了。

杜元清抱住林晴的腰,林晴也靠在她胸前,双手抵着她的肩膀。

“你要我以后一切都一个人走,是吗?”她不敢睁开眼,生怕撞入对方的伤愁之中,“你要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有些时候,厄命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林晴好像一个天煞孤星啊,克死了身边几乎一切的人。

“你知道吗?徐娘儿子死了,她疯了,然后也死了,让人扔到了西郊乱葬岗上去。”她用力捶打着杜元清的肩,可那拳头真落下时却软绵绵的,“你要是死了,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林晴并非不知道对方早为自己铺好了以后的路,只是情绪来临的那一瞬间,她失控了。

她本来就要疯了,差点她就疯了!

杜元清搂着她,眼角滑落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到了泥地里。

啪嗒。

声音微小到让人听不见。

又有一滴泪,泪渍在藏青料子上蚀出淡青血管纹路,像幅未完成的经脉图,又恰似墨汁在宣纸洇出未写完的“永”字。

恰是一阵凉风,吹拂过两人的发角。风中隐隐好像还有谁的哭声,听不真切。

六月的山风突然卷起深秋的枯叶,其中一片粘在林晴眼角,如未滴落的遗言。

浓雾裹尸布般收拢,晨雾散去时露出杜元清颈间勒痕状的月光。

林晴哭累了,往后把后脑勺仰倒在杜元清右肩上。杜元清搂腰的手劲,五指如钉陷入腰椎,仿佛要把自己的肋骨楔进对方身体。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还有多久时间,我还有多久时间?……我明儿下山去,买两壶酒上来,到时候,你要好好的。

“有什么难关不能一起闯?有什么问题不能一起破?你要真走了,留我一个人,你叫我怎么办?”

杜元清的眼睫动了动,最终,牵扯成了嘴角一抹淡淡的、自嘲似的苦笑,刺得人心里生疼,却又说不出话来。

两间小茅屋的后面,那个小水池,其实早就空了。龟裂池底拼出的歪斜“钰”字,像被斩首的龙纹。

暮色吞噬天光时,干涸池底的“钰”字突然渗出血丝般的夕照。

厅堂桌案上,那几壶酒,却不曾被打开过。

当铺门前,小二拨算盘拨得声声作响。见到林晴进来,少有得惊讶。

“郡主?您不是说您上次典当完地契、房契的,就不再过来了吗?”

林晴难得怔愣片刻,像被“郡主”这个旧称刺中了记忆。

笑着摇了摇头:“就当我上次说的话不算数吧。”

她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支银簪子,素的,末尾流苏上一个“云”字。那时李云安留给她的遗物。

银簪被小二接过时,带起一缕陈年木柜的樟脑味,混着银票新墨的腥气。银簪离手时,樟脑味与新墨腥气绞成一根无形的线,勒进林晴掌纹里。

他的眼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感叹一声。

“这东西可了不起啊!”他喜笑颜开,从旁边柜子里翻银子,翻到一半,收了手,选择那银票去,“这簪子分量高,做工还好,样式应该是早二十年前或者更往前流行的了,老簪子,值钱。”

随即,一张薄薄的纸,就被递到了林晴手上,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您这次还是当死期吗?当死期的话我再给您加上十两。”小二在一旁问道。

林晴的神情有些恍惚,最后,她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曾经的记忆浮上脑海,她既不愿意闭上眼睛回忆,又怕睁开眼睛让别人看清楚自己的忧伤,左右为难。

又是一张银票被递到手上,十两银子。

从今往后,她也算是和过去,划分开来一条界线了。

藏青色的外袍被风吹起,她的内衬又换成了青色的。只是外袍之下,隐隐还可以看见一个包裹。

里面,装着杜元清平生所有文章。她要带着这些,尽可能去找砚秋仙人,帮忙将这些文章修编成册。

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去鸣清酒楼,捎上两壶酒。

永清酒,说清不清,说烈不烈。入口那一刻的甘甜,再不久之后,会化为铺天盖地的烈性。

至于这“永清”二字,还是李钰篡权前的年号,如今不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至少可以知道的,这名字就和她们的命一样,说清不清,说浊不浊,永清也不清。

路上经过谢姨的糖梨铺子,心中漫上一股淡淡的悲伤。她不敢上前和谢姨相认,怕对方认出自己的窘迫来。

谢姨舀糖梨的铜勺在锅沿磕出脆响,与林晴后退的脚步声重叠。铜勺刮擦糖梨锅沿的锐响,在林晴第三步后退时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手掐断。

生意又好了不少,旁边有一个帮忙的姑娘,脸看上去熟悉得不行,就是不知道曾经在哪里见过了。

她长叹一口气。

酒楼内外,一边是酒客划拳声震天,一边告示栏的新政公文正在覆盖程老先生的诗作。

银票、书纸都被搁在外跑下那个包裹里,她还是没有找到金九儿,时间又已经来不及赶往西郊了。

她拎着两壶酒,独自朝南山的方向走去。永清酒的釉色在暮光中流转,从“永清二十四年”的朱砂诏书红褪成“安和二年”的尸蜡黄,瓶身凝结的水珠像未落款的泪。

耳边,是一声惊慌的呼叫。

目前来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喜欢我的这种文风或者说对此有建议有不满的?希望大家喜欢我的地方可以指出,觉得不满可以改进的地方也有所指正,我们彼此促进互相进步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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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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