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晴照旧下山,走进永安城。
她典当了又一件首饰,也卖掉了自己手中的地契、店铺,包括那间永安府银庄。
掌柜的算珠拨响时,她听见了前朝银库铁锁锈蚀的叹息。那算珠每响一声,都像在拨动前朝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算珠碰撞声与街外新政告示的张贴声此起彼伏。
茶摊老者摩挲新铸铜钱,感叹:“世道好不容易有了点好起色啊。”
如今的她,手上的银钱足够,但没有再能变现银钱的东西了。
鸣清酒楼还是那个老样子,杜元清的文章在永安城中也确实掀起了一阵狂潮。
按照她们约定的,这文章会被传阅到天下皆知,到时候,就是她们反抗李钰的最好时机。
只是……事情并没有按照她们的设想来。
李钰,在天下眼里,已经是个很好的皇帝了。所以,响应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程老先生最后也长叹一口气。
他放出了他手中李钰靠科考舞弊在朝中培养自己势力的消息,却在这天下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改旧策,除新害,均田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支持李钰的声音越来越多李钰的新政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泡软了反抗的根基。
江南学子的案头,李钰的政令如春蚕食叶,无声啃噬着程老先生的羊皮信笺。新政邸报覆盖旧诗稿,如积雪压断青竹。
那些被传抄的文章,像冬末最后的雪片,落入春泥便消融无踪;那些被传抄的纸张日渐发脆,像深秋最后的蝉翼,承不住新政的重露。
记得那天她终于有机会见程老先生一面,老人家看着她,眼神中晦暗不明地闪烁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青阳如今过的,应当不怎么好,是吗?”他没有多说什么,“放弃吧。”
茶盏边缘的霜痕蔓延到老人眼底,将未尽之言冻成冰棱。
林晴没来由的感觉到了自己一下子又变得孤立无援了。
“我已经帮不了你们什么了,天下大势所趋。”老人家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唉,怨不得天也尤不得人。若是你们还想继续再斗下去,是怕会比现在失去的,还要多。”
就再没说什么了,但话中的意思,大家都懂。
她们可以选择不出山,继续耗下去,可随着李钰一条条新政的颁布,支持她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至于这杆称偏向谁,大家心里都有衡量。
天下在慢慢地变好,大家都看得出来。
尽管一切的政策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但至少从如今来看,利大于弊。
林晴那天回去的时候,趁着杜元清难得的清醒,把这事儿告诉了她。
南山小苑的槐树提前飘落枯叶,仿佛连草木都预知了结局。
杜元清不会说话,就用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不死不休”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她们。
她是不愿意出世的,可是她又不得不入仕,所以她选择了这样的反抗。
林晴想,自己的行动似乎也是这样的吧。
她的身份夹在前朝与新朝之间左右为难,可她本心受了前朝的恩惠,所以不愿意背叛前朝。
杜元清难得清醒了一整个晚上,就那么抱着她,泪水沾湿了杜娘子绣的那件藏青色的外袍,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泪水在藏青袍上蚀出的透明窟窿,漏进了这九个月来所有的月光。被泪水浸透的藏青色,亦洇开如夜雾中的墨痕。
杜元清的白发垂落如雪崩,每一根都写着被新政掩埋的檄文。她抓挠床板的五指间,有褪色的墨迹混着血丝,像被碾碎的未竟之作。
她接住杜元清的手腕,感受到脉搏如困兽撞击牢笼。
最后,她妥协了,拿起笔,在纸上写:“如果有一天,你下山后回不来这南山小苑,就不必回来了。去城西江边找砚秋仙人。”
还有:“请帮我把一生里的所有文章都编辑成册。”
字里行间,总弥漫着凄凉的气息。
林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回应身边这个人。这六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竟如此之近。
那天晚上,她看着枕边人熟睡的脸庞,想到了好多好多的东西。
有林宴永对她的嘱托,有李云安温柔的眼神,有杜娘子回眸时候那一刻的坚毅……所有所有汇聚在一起,让她身体里外都感觉到无尽的悲凉。
怎么会这样呢?
也是自从那天起,她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好像变了。每次清醒的时候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情,笔耕不辍地写着文章。
有一次文章写到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没有声音,但是一抹嫣红的血迹还是落在那白花花的头发上。
白发上的血梅绽放时,林晴在每一瓣里都读到了“不死不休”的笔锋。
那时,毛笔折断时溅出的墨点,也在她白发上开出黑色的梅。
又是一次晚上,她感觉到身边的异动,伸手一摸,对方已经离开了。半个晚上,等到天蒙蒙亮才回来。
她不知道杜元清要去做什么,可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不久之后,一定会有大事情发生。
她曾见过对方捡起那两枚鱼纹玉佩,把它们拼在一起。一开始,杜元清是笑着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安心的笑,好像能把寒冬腊月的雪给融化开;可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两枚残玉拼合时发出的脆响,像极了她理想碎裂的声音。
鱼纹相扣的脆响里,游动着永不再相逢的阴阳双鱼。
烛火将残玉的影子投在墙上,两条鱼影中间永远隔着道裂缝。
几行清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两滴,滴落在玉佩上。无声,但有力。
泪滴在玉佩凹槽积成小小水洼,倒映着窗外半轮被乌云蚕食的月亮。
心中那股绞得像绳一样的不安愈来愈胜,让她每晚每晚都睡不着觉。
前几天,又何尝不是杜元清要她出门去,买上好几壶酒,却放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渗入茅草后散发的霉味,与永清酒的醇香在喉间厮杀。
永清酒的釉色映着窗光,像封存了九个月的永安旧影。
林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正好能俯视到永安城下的一切。
车辆、行人来来往往,可这已经不是九个月前的永安了。
初夏的风裹挟着过早的闷热,像块湿布蒙在永安城上空,连鸣清酒楼的酒旗都耷拉着,偶尔抽搐般颤动一两下。
九个月前,她被软禁在永王府,六个月前,她又辗转回了南山小苑。可又有些什么变化呢?
微风吹拂过衣角,朦朦胧胧之间,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格格不入穿行在永安的街道上。可再仔细盯上去看的时候,却又不见了。
她低垂下眼睫毛,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去,望着桌子上那一叠小菜和一壶清酒。
远处隐约传来新政庆典的鼓乐,与杯中酒液的晃动形成古怪的和鸣。
酒楼窗棂上新糊的棉纸,遮不住窗框上刀劈斧砍的旧痕。
愁绪翻滚上来,却又不可言说。
忽然有人走近,立在她面前,很自然地坐在,顺手取下头上的斗笠放在一旁。斗笠边缘滴落的水珠,在酒案上汇成小小的汉水——那条隔开两个永安的天堑。
“好久不见。”
林晴乍一抬头,来人一袭水蓝色长袍,外面披着见青灰色的长衫,一副游者打扮。暮色像稀释的墨汁般洇开,她的水蓝衣袍在昏黄中泛着冷光。衣袍掠过酒旗时,恰似一道不合时令的春汛,冲刷着林晴藏青衣上凝固的血渍。
“老师……”她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那里有道新鲜的裂痕。
“为什么要叫我老师呢?”金九儿看着她,眼睛里蕴含着一种别人猜不透的情绪,像是面对一位小辈时候的慈祥。
她整理了一下身后披散的头发,比上次刚过肩的那会儿要长了,却也没长多少。
“你就不好奇,这次,我为什么主动找你吗?”
林晴的嘴角扬了扬,自嘲般一笑:“不好奇。就是,想问问先生,日后我可否找您寻求一个庇护?”
庇护?金九儿仰面想了想,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她说:“你不曾知道,我见到你和青阳的时候,想到了我的两位故人。”
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了,虽然已经在记忆中被逐渐淡忘,和每每想起之时还是会痛彻心扉地一阵痛苦。
语气之中不自然染上一抹伤感,又或者是她本身说话的时候自有那种忧郁。
“她们也同你们一样,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之中总想着去改变,也掀起了那个时代的一个大动荡。”就好似她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不曾掺和过这漫漫红尘的纷纷扰扰,“可人在天下的变化之中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现在想想,依然会觉得久远。可故事的主角,分明就在自己面前。
金九儿的斗笠在桌面投下阴影,恰好隔开两个时代的哀愁。
……
“人活到最后,不还是一捧黄土?想留下的留不住,想带走的带不走。”
这一切不过都是事先排好的剧本,而这剧本注定要运行下去,就是曾经的书写者,也无从改变。
漂渺若惊鸿影……
林晴看着眼前这人,不知怎么,竟从中看出点世事洞悉的苍凉来。
“那最后呢?结局如何?”
她突然想,若是知道了那两位相似的故人的结局,是否就可以从中窥探到一点她和杜元清未来的命运了呢?
“不怎么好。”她好无力,被时间推着滚滚向前,成了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在清醒之中沉沦,“一个疯了。另一个,半疯不疯。”
原本,她应该是一个局外人的,如今却深陷在这局中,挣脱不开其中枷锁。忽而想起,曾经的朋友、亲人都说过,她小时候爱跳爱闹,如今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原来如此。”林晴看不透面前人的情绪,但她能猜透个大概。
谁曾经没有个大志向?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不值一提。
金九儿从旁边拿起斗笠,转身要走,却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身来:“你还记得颖儿吗?”
颖儿这个名字在空气中悬浮,像片未落定的秋叶。
听到一个好像很熟悉的名字,林晴惊讶抬起头。想了好半天,才记起那是曾经伺候过自己的丫头。
“……她过得还好吗?”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些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对面的金九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颖儿。
其实到这里已有端倪了 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的
短暂的经过就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就应该是全篇的**和结尾收束了,我在这里就不做剧透
谢谢大家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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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残阳照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