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山此多情

天,终于在连下了半个月雨后放了晴。阳光如出鞘的匕首,将雨幕残余的阴翳劈成碎片。悬浮在空气中的铁锈色月光,像未干涸的血迹渗透进每次呼吸。

李钰来了,只有他一个人,估计,是想单独谈谈。

来见他的也只有林晴,她身上,藏青袍角翻涌如夜潮,其下露出的素白内衬,恰似被月光撕开的一道伤口。

她并不惊讶于开门的那一刻会见到眼前这人。

“进来吧。”可那双空洞中熠熠发光的眼睛,却是吓了李钰一大跳。

进了屋,里面的陈设如此简单。

他环顾了一圈:“青阳先生呢?他就这么放心让你来见我?”

“是我不放心让她来见你。”林晴转身,从烧得滚烫的火炉上拿下水壶,倒了两杯茶,“毕竟,这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个,诏书比砒霜更擅长让笔墨绝嗣,从古到今。”

这半个月里,她们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却还是未能和外界取得联系。

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如同永安城飘摇的士族,火炉里爆裂的炭块,正在重演永安文人被折断时的骨骼脆响。

这是不利的,因为信息闭塞会使人一定程度上失去思考的能力。

可李钰来了,说明在这半个月里,永安的局势一定不尽如他意。所以这次的会面,兴许会是一个转机。

林晴没有抬头,只是掀起自己的视线,自下而上地注视着李钰。

“我知道。”李钰表现得很淡然,“可这天下总得有人去担,去守。”

他似是在抱怨贤才难遇,就算遇到了,也可遇不可求的困境。

“可天下千里马常有。”

林晴端起茶杯,对着杯子里面那个倒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钰的神情被冻住了,五指张合如困兽的吻部,最终只抓住一缕逃逸的茶烟,不知道在抓挠些什么东西。

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茶烟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墙,墙上爬满无人说破的秘语。

忽然之间,茶烟凝成的透明墙崩塌,碎瓷般的沉默扎进两人之间的空隙。

“你不懂。”茶杯顿在案上。茶汤震颤三秒,归于死寂。

“杜青阳也未必看得明白。”

他是一个篡权的帝王,需要贤才,更需要支持。想当年李家也是永安可比程谢两家的大家族,可他一个李家人,如今却不得永安士族的支持了,又怎能让天下人信服?

“是啊,我们看不明白。”林晴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似乎自从这半个月她一步一步踏足政治开始,整个人的心,就彻底沉下来了,“可我们所求的,本也不是看清楚这个天下呀。”

她放下茶杯,眼神里的那道光,有些黯淡,在李钰面前却已经足够了。

遥记得当年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那些轶事往闻里,李钰一开始是想是想当个好官,后来有了野心想当一个好皇帝。如今真当了皇帝,却好像过得还不如先前了。

“我想求一件事。”她开门见山,那双眼睛里融注了林宴永的风骨、李云安的傲气、杜元清的才志,最后,收拢到一起,就只剩下了她林晴自己的清高自持,“求可以……”

舌尖悬着的词像将坠未坠的剑,最终斩落她最后一丝骄傲——“下山,靠变卖些家财过活。”

李钰眼中的惊讶她看得清清楚楚,谁又能想到一介郡主如今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可这一步必须做,尽管她们都知道等李钰答应下这个条件后,到底会迎来什么。

被封闭住的两个人,又如何能铺开这天下的棋局?

“杜青阳若是肯入仕,你又何故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李钰像是在感叹,话里话外却全是妥协,“我可以答应你。”

在权力场上挣扎斗争了一辈子的人或许致死都很难想到,这世上真有人视金银为身外物。

人生歧路,说到底,又有多少人能坚持住自己的本心,不曾动摇的?

叹息声撞上四壁,弹回时已碎成十九片。

他道:“……只是我有条件。你一次下山,不得超出三个时辰,还必须有人跟着。且她杜青阳不得跨出这小苑半步。否则……

“就休怪我对你的青阳不客气了。”

“好。”林晴对走到门口的人应和着,“我等着你。”

只是那时的她不曾料到未来的局势会一下子翻天覆地的改变好大一番,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她,走在物是人非的永安的街道上,却无心留恋旁边的一干景色。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疯子,前些天……”穿行其间,难免听到一些言语,听了个大概,她回头看了一眼,咬着牙继续向前走。

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支镀金的银簪子,也还能换上几两银钱。她算好了,其中的半两用作酒钱。

这些天里每晚都能听得到鬼哭狼嚎的声音,或者击鼓敲瓮,时不时窗外还有亮光闪过。那窗外的鬼哭声像长了毛的蛛网,粘在皮肤上甩脱不得。

她大抵知道了,这就是李钰的法子。

倘若不能让人为自己所用,便毁了心智,让其成为山中的孤魂野鬼。

可她不信李钰甘心就此罢休。

又走到了曾经她常光顾的那间当铺门口,小二还是曾经那个小二,看见她时的眼神却藏着欲言又止。

“郡主,”他朝着林晴微微一欠身,不经意露出身后库房里那个黑暗的影子,“不知道您这次要典当些什么东西。”

林晴一下子明了,从手中将那支簪子取出来,还顺带取出了两张被叠得小小的纸。

小二将那两张纸隐在手里,拿起簪子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

“怎么样,能卖几个子儿?”她语气有些着急,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角落中那个人影。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就是程老先生的探子。

“能卖个好价钱。”小二收了手,从旁边柜台间拿出来五两银子,“不知郡主这次是不是还是当死了?”

说话间还不停向林晴使眼色。

果然,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小二掌心那两张纸的重量,比五两白银更沉,沉得能压断永安的文脉。

想来过不了多久时间,那篇文章,就会出现在永安文人的桌案上,而其中的署名,查无此人。

这便是这一盘棋的第一步——造势。

永安这片净土,对于文人来说,是难得可以避世的清静地。它不受任何政治势力的操控。

多年前,林晴曾祖父那一辈,也就是林氏江山的开创者,为了纪念这里作为龙兴之地,将这片汉水之侧的土地更名为“永安”。可它根本的文脉,却不曾因此被撼动过。

而今天,李钰试图打破这种平衡,就注定遭到反抗,及反噬。

林晴笑了,她拎着两壶酒上了南山,那是鸣清酒楼中的永清酒。永清酒入喉如冰刃破腔,却在脏腑燃起焚城的烈火。

她拎着的,不是陶潜的菊酒,是浇不灭心头火的烈酿。

也不知道那笑里有多少的嘲弄。

可踏入院门的那一步,木碗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声响却让她一下子失了神,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办。

将酒搁在厅堂那张小桌上,她几步走回了卧房。

房间里,杜元清手指抽搐。碗坠地。白发散。指甲抠进床板。三声脆响,像命运叩门。那声响,更如同枯枝折断在冻土里的惨叫。

“青阳!”其实她刚才的所有聪明、沉稳都是装出来的,因为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她依然无措。

杜元清的精神已经奔溃了,嗓子长大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来,连平常的咳嗽都没有声音了。

清醒的时候,会自己走去厅堂,用林晴准备好的墨汁写文章。可等一旦不清醒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脑子却是混沌的。

那时候的她只会写两个字——“清”和“晴”。

她用最工整的楷书写最癫狂的'晴'字,墨迹里游动着困兽的嘶吼。那“晴”字笔锋如刀,落墨处却洇开血色的混沌

林晴跑过去抱住杜元清的脑袋,感受着从对方眼睛里滴落下来的那浑浊的眼泪,沾湿了的何止身体?心里慌乱得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狂奔。

杜元清发疯咬住林晴裸露在外的洁净的手臂,齿痕间绽放的血色牡丹,每片花瓣都带着倒刺,将痛楚缝进彼此的血肉,掀起惊天动地的一阵翻覆。齿痕间绽放的不仅是血花,更是他们共同豢养的痛楚,每一瓣都写着不能言说的暗号。咬伤手臂时骨节的咯吱声,比任何哀嚎都刺耳。

两个人的意识都有那一瞬间的清明,可转瞬之间,林晴心中骤然涌上伤春悲秋的情绪。

她在想,倘若当初没有向李钰提那个要求,如今的处境是不是会好一些,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样的折磨了。

不,她不能不提那个要求。如果真那样做了,那半个月里所有的文章,连同程老先生他们为此做出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她抬头,忍下心中所有委屈的情绪。就那么静静地注视茅草铺成的天花板。茅草屋顶的缝隙间漏下的光斑,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一支笔,可以写的内容很多。一篇文章,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那,她的笔,可以写下些什么?

这个答案并不唯一,也永远不会唯一。

杜元清的情绪有一点稳定了,不再那么暴躁了。林晴在一旁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门,到后院那方干净的小池子里接水去。

这种病,她没法儿治。所以只能祈祷上苍保佑。

结局,似乎冥冥之中早有预料。

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在风雨之中或许会被摧毁,但一定也会剩下废墟。

那方干净的小池塘,又怎么不是这破败的小苑里最后的一片净土呢?

她看着水面之上的倒影,原来今年自己已经十九了,青阳也已经二十二了。水面倒映着十九轮初春与二十二载凛冬,三个年轮的差距,是融雪永远追不上的冻土。

土坑里最后那汪积水,晃动着二十二岁与十九岁交叠的月亮——一个被权力碾碎的,一个正走向粉碎。这汪清水记得,三年前永安文脉的温度。

一阵清风拂来,吹起她脑后的那条青色的丝带。

藏青袍角翻涌时,像一片被风揉皱的夜空,而脑后那条青丝带,恰是夜空中未坠的流星。

又怎么能不感怀呢?

不禁想起悲歌一首——“我心应如潇湘水,霓裳终作花间泪……”

这尾音拖得比潇湘竹上的泪痕还长,坠在地上,碎成七块残玉。潇湘竹的泪痕尚未干透,新的血痕已爬上她的手腕。

最好,在一切鱼死网破之前,那一池清水,最后只剩下那个土坑。

其实从我的角度来看,李钰的控制属于对政权的维护,林晴她们的反抗属于对风骨的坚守,都没有错,但坏就坏在我文笔不是很好(讪笑)

对于两方的这个对峙,我不做评价,也不好做评价,总感觉两边都对,但其实从我的立场来看其实对当时的社会环境都没有一个很大的改善,所以属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只剩下历史借鉴意义的无用功。个人还是觉得封建社会这种制度有很大的问题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江山此多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潇湘散记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