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书起笔墨青

窗外惊雷劈开墨色苍穹,半日晴光碎成满地银渣。那雷声像是程先生书房里的紫砂壶坠地,惊得檐角铜铃乱颤,连雨丝都染了三分茶香。林晴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忽然想起杜元清束发时总爱用的那根青玉簪——那是程先生及冠礼上赠的“文心锁”,簪头刻着《文心雕龙》残句:“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那根青玉簪突然发出裂帛之声——簪头《文心雕龙》残句在雷光中显出血色,此刻正与云层中游走的电蛇交相辉映。

"这雨……"她伸手接住檐角坠落的雨珠,"倒像极了程先生那日泼向李钰砚台的墨汁。"

雨丝裹着墨香渗入窗棂,林晴嗅到三年前程先生砚台里的沉香味——那日老人正是用这方砚台,在李钰的龙纹奏折上泼出“科举舞弊”四字。

"李钰要的是永安文坛的投名状……"林晴指尖摩挲着案头《青阳策》残页,忽然轻笑,"我们偏要给他看场‘文心碎玉'——就像程先生当年摔碎的那方歙砚,碎得连李钰都拼不回原样。"

杜元清忽然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郡主可知,程先生三年前在江南书院埋了三千支狼毫?"她从枕下抽出一卷泛黄的《讨李檄文》,"每支笔杆都刻着前朝科举舞弊的证据。"

她这时候说话,卸去了平日里男儿身份的刻意伪装,平添了几分女子的媚柔,好听的很。

林晴轻轻把玩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头尖尖,几日的大喜大悲过后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闲适。

“娘,死了。”她这时候改口了,“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根,血当时流了满地,骇人的很。我爹也死了,所以,我才能过来。”

两个人彼此是对方最后的依靠,相依为命的身份让她们对彼此都感到安心。

“我知道。”杜元清反握住林晴的手,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声线透着一股慵懒的疲惫,“那天来了几个太监,告诉我了这个消息,我还不信。后来仔细想想,他们说的那会儿不一定,后面保不齐。”

三个月里备受磋磨的两个人如今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儿,就是普通的对话,都好似漫上了一抹淡淡的忧伤。

“我听到山下的消息,李钰是想那你做诱,拿下整个永安文坛。只不过卡在你这儿了。”林晴可以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暖暖的、痒痒的,很是一种享受,“所以他最近在对程、谢两家施压,不过程老先生据说联系了江南学子门生,想要掀起一场文学巨变来。”

最脆弱的脖颈就那么坦荡无疑地暴露出来,又是何等的信任?

杜元清不由感叹自己当初那步确实没走错,为如今的自己赢来了一个算得上有力的盟友。

“那我们就可以借此应和程老先生他们,比李钰,先一步抢占先机。”

“好了。”林晴这时候起身,“你也病了,天也晚了,好好休息。”

林晴将空碗放回到桌案上,却不想那桌案刚触到碗沿,腕间便被《讨李檄文》的残页缠住——那纸页竟如活物般绞紧

杜元清突然扣住她腕间,指尖如三年前程先生教她辨墨时那般精准:"郡主可知,我病中总梦见你策马踏碎李钰的玉玺?"她将林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讨李檄文》的残页正随着心跳起伏,"这心跳...比鸣清酒楼那日被李钰砸碎的战鼓还响。"

当林晴试图抽回手时,杜元清突然发力将她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三年前程先生塞给她的那卷《讨李檄文》按进她骨髓。。两人交缠的发丝间,一双鱼纹玉佩掉落在枕侧。两枚鱼纹玉佩相撞时,林晴看见杜元清的那枚内侧刻着“宁为玉碎”,自己的那枚却是“不为瓦全”。

脸上即刻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绯红出来,杜元清用手环住她的腰。

连挣扎都像极了服软撒娇:“青阳,你放开我。”

杜元清忽然贴近她耳畔:“郡主可知,程先生曾说,真正的文人抗争,是连发丝都要带着墨香的。”

林晴的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虽说柔软得确实舒服,可这种姿势,实在是让她感到不自在。

“你不是病了吗?我怕。”

杜元清箍住她腰的手更用力了一些,疼得林晴嘤咛了一声。

可她还是得寸进尺:“郡主知道我病了还来,得了我的便宜,如今就想跑了?”

“我……没有。”林晴试图为自己辩驳两声,可那红透的脸却出卖了她,让她最后不得不骂了一声,“衣冠禽兽。”

但是她的声音软绵绵的,骂人都不够有力。

杜元清忽然轻笑,指尖划过她衣襟上的银线绣纹:“郡主可知,程先生教我,文人的笔要蘸着龙血写檄文——就像现在。”

林晴暗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曾早点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表面上衣冠楚楚,实际上……

她们两个现在的这个姿势真的很奇怪,杜元清半躺半坐在床上,而林晴半靠半坐在她身上,哪儿哪儿不对劲。

“你……”林晴刚想开口,嘴就被人堵住。她的吻是程先生摔碎的歙砚化成的,带着墨渣的刺痛与沉香的余温,带着丝丝缕缕缠绵的意味,让她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唇上那种潮湿黏腻的触感才消失,林晴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杜元清。

杜元清用玉簪挑起她一缕青丝,在烛火下与自己的白发交缠:"程先生说,这叫'双丝缚龙'。"她忽然咬住林晴耳垂,"郡主可知,这发丝比李钰的龙袍还难斩断?"

雨丝在窗棂织就《讨李檄文》的断句,每滴都带着江南书院三千狼毫的沉香。杜元清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珠落在《青阳策》残页上,竟自动排列成程先生批注的"诛心"二字。

"你听……"她蘸着血墨在林晴掌心写字,"这雨声像不像程先生当年摔碎的歙砚?"林晴感觉掌心字迹发烫,低头看见自己的青丝与杜元清的白发在雨中纠缠,竟化作两柄交叉的朱砂笔。

火盆里的"囚"字突然炸裂,飞出的铜屑在墙上拼出李钰的龙纹玉佩。杜元清轻笑:"程先生说,文人抗争要像这铜屑——看似零散,实则每片都刻着科举舞弊的证据。"

窗外惊雷再起,林晴忽然明白:这场雨下了三年零七个月,自程先生摔砚那日便未停过。

林晴红着脸推她,只觉得这人愈发放肆了。感受到身上的束缚突然间消失,调整好身位起身来,两缕交织在一起的头发一下子分开,她也借机溜了出去。

临出门听到杜元清的嘱咐:“明日午时,我在这儿等你。我教你,写政治场上的大文章。”

杜元清望着掌心两缕纠缠的发丝,忽然将它们投入火盆。跃动的火光中,两缕发丝突然蜷曲成篆体:「熔金为鼎,双玉为皇」。火舌舔舐处,竟显出程先生批注的朱砂小字:“此局需以文心为引,血泪为燃料”

可一瞬间,那青丝与白发在火盆上空纠缠成篆体'囚'字。火光中,又有程先生批注的朱砂小字浮现:'双丝缚龙日,文心破狱时'

"晴儿……"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门轻笑,"你可知,这雨下得越大,火才烧得越旺?"

雨丝如银线般缠绵了整夜,在窗棂上织就一张细密的蛛网。每滴雨落都像《文心雕龙》的韵脚,敲得人心头泛起涟漪。

林晴对着天花板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还是赴约了。

推开门,杜元清在那儿已经研磨着笔等候多时了。

阳光像一把靛青的刀,劈开雨幕的混沌。杜元清站在光影交界处,白发被镀上一层金边,恍若雪山之巅的神女。只是对于林晴来说,杜元清不再像之前那样将头发牢牢挽起束成冠状,反倒是她本该乌亮的发间掺着几缕银丝,像是被朱砂染透的宣纸洇出的痕迹。

“你来了。”见到她过来,杜元清抬眼含笑看着她,

“嗯。”林晴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想了想,问道,“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来写这文章?”

她执起笔,笔杆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烫得人指尖发颤:“这支笔,曾是程老先生转交给我的。郡主文采绝世,不写文章,可真是可惜了。”

她知道林晴看过昨日她摆在厅堂小案上的策论,不信没点拨到对方一点。只是:“如今这永安城,就像你案头那方被反复涂抹的砚台。”她忽然用笔尖蘸了蘸墨,“看似漆黑一片,实则每道划痕里都藏着字。”但却绝非几个字一篇文章就能解释得清楚的,尤其是对于林晴这种之前从未接触过政治的人来说。

可现如今,林晴是她唯一的盟友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郡主可知道有没有出去传消息的法子?”

林晴一愣,咬紧下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杜元清读懂了她眼神之中的意思,分明是没有。可她还是笑笑,她似乎又有法子了。

没事的,还有三个月呢,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儿不是吗?她忽然轻笑,咳血的手帕上绽成红梅,那血色竟与程先生书房里那方“永安文脉”印泥如出一辙。:“程先生教过我,当所有路都堵死时……”她蘸着血写下第一个字,“就熔了这棋盘。”

“行。”她眼里只有一闪而过的失望,甚至不明显,却被林晴微弱地捕捉到了,“没事儿,程老先生也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的。”

杜元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每声咳嗽都带着铁锈味,她说:“真正的文人抗争,是咳血也要咳成《讨李檄文》的韵脚”

林晴望着她咳血的手帕,忽然明白:她的乐观不是相信未来,而是相信她们会一起共死。这种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再往细纠结,她理解力有限,就不太能理解杜元清这话的意思了。

“等到时候,整个永安的学子一联名一上书,或许,你就可以出去了。”杜元清在一旁,手却有些无措,“到时候,联系程老先生就不再是难事了。”

直觉告诉林晴,杜元清的表现相比较于三月前,反常得有些过了。从其中很明显可以看出,她在这三个月里被磋磨得不浅,甚至一定程度上对她的精神都有着翻覆的改变,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怎么办。

再一回头,林晴忽然明白,杜元清总爱穿的靛青长衫,原是程先生最爱的颜色。就像此刻劈开雨幕的阳光,也是靛青的。

雨丝愈发急了,打在窗棂上竟敲出《文心雕龙》的平仄。杜元清轻笑:“你听,这雨在替我们写檄文。”

病了,好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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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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