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墨染金戈卷

笔尖的墨水滴落到纸上,晕染开朵朵墨花,似是诉说着无尽的哀愁。

林晴昏昏沉沉地睡倒在面前的桌案上,梦里,是那一年的潇湘夜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回忆,也模糊了前路。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等她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外面那连下了三天的雨,也终于停了。

她缓缓起身,收拾好笔墨,心中五味杂陈。出了门,那两个一直守着她的小姑娘已经没了影儿。她缓缓走到府门口,那扇曾紧闭的大门此刻无声地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往日喧嚣的市井声消失殆尽,连风都裹着诡异的静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踏出这一步。

“到底是变了。”她苦笑一声,迈步走出了永王府。这一走,仿佛就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一生便再难回来了。

门前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同以前似乎又没有什么区别,可林晴却知道,一切都已不同。她穿行其间,心中满是感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刀刃上。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散开。林晴抬头望去,只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头发散乱,满身污垢,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

林晴看着那女人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看着这人生活如此艰辛痛苦,她心里生出一丝怜悯,却也无能为力,最后只好默默走开。

离开的时候,她听到旁边过往行人提起这个女人,说她本是南郊人,被赶出了地界,和儿子在城中靠卖酒讨生活。后来儿子生病,她拿出来曾经一个贵人送她的一支金簪典当了,可典当完的银钱却被人抢了,就连卖酒得来的钱都没了。儿子最后还是病死了,这女人,也受不了打击疯掉了。

这不禁让她想到了徐娘,那个曾经在她生活中留下痕迹的女人。可等她回头朝刚刚那个女人那儿望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来来往往的人又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林晴长叹一声,顺着西门,出了城。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往城西一步一步走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或许她应该先去城西那片乱葬岗,再去江边,寻找那一丝可能的庇护。

可当她走到乱葬岗前时,却先一步见到了金九儿。她似乎正在其中翻找些什么,见林晴过来,也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九儿?”林晴远远叫了她一声,随即就像一个哑巴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了。她实在也想不到可以怎么开口,面对这个总是料事如神的女人。

金九儿抬头,将手里那一沓正在打的纸钱放下,起身,只微微笑了一声,也没有说话。她的笑容依旧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林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沿途还问了好些人,摸索着才到,也不懂这里的规矩。看着她面前的那一沓纸钱,最后弱弱问了一句:“这是烧给谁的?”

“不烧给谁,一个曾经的朋友。”金九儿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阳应该同你说的是去江边寻我吧。”她好像一向都料事如神,上次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就点破了局中人。

“嗯,是。”林晴看着对方那清冷出尘的气质,不止一次觉得对方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子。

“九儿,你刚才的话……有什么深意吗?”林晴试探着问,眼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她紧紧盯着金九儿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眸子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金九儿苦笑一声,打完钱,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个火折子,那沓纸就那样在她的手中灰飞烟灭。“不对,当然不对。”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脸盈盈地看向林晴,“往西,能西到哪儿?梁州吗?”

江北两州,梁西永东。林晴只当对方家住西边江上,未曾想过竟西去了梁州。她心中一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还可以求得一个庇护吗?”林晴抿了抿唇,试探地问。她现在孤立无援,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

“程稼没给过你杜青阳的玉佩吗?你送她的那块。”金九儿抱手而立,更像一个仙人了,她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

林晴赶忙翻找,却又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它真能调动江南水师?”一块儿她送出的玉佩,只在砚秋仙人手中转过一遭,便有了如此大的功能,她说什么也不相信。

“没有。”金九儿摇头,笑得坦然,“我那会儿诓他的,让他事态紧急,好能给你送过去。这玉佩至今唯一的用处,怕也就是告诉你杜青阳还活着。”

乍一提到杜元清的生死,林晴也不免想到被封锁起来的南山,那座静静立在山上的小苑。两年时间,没有点感情,是不可能的。可是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光了,哪儿还能再有?

金九儿突然轻笑:"你可知杜元清为何总写不好'国'字?"她指尖划过虚空,"外框总要写歪半分,像极了……"

"像极了不肯闭合的牢笼。"林晴脱口而出。

她终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指尖轻抚过玉佩上细小的裂纹,那是程稼当时摔它时留下的。金九儿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银针:"你可知这玉为何裂而不碎?"

窗外惊雷骤响,照亮案头杜元清未写完的策论。朱砂笔滚落在地,在"均田制"三个字上洇开血色。

"因为..."金九儿突然轻笑,发间短茬在雷光中泛着青白,"它等着听玉玺碎裂的声音。"

林晴也笑了,她终于读懂杜元清藏在《潇湘集》夹页里的密语——那首《无题》的背面,用隐形药汁写着:

"戌时三刻,砸碎月光。"

似乎有些惊讶。“《潇湘集》的诗稿在东面一棵被剥了皮的树下,那儿还有她藏了半辈子的女儿红。我也就只知道这些。”金九儿从旁边一棵树的树杈上取下来一件周边缠满了纱的斗笠,轻轻把它带上,“你若愿意,可以带着那玉佩找我。只是我的行踪游移不定,你找不找得到还得另说。”

林晴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头发好像出奇得短,才过肩不久,多半被绞过。她心中一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林晴想要说出些挽留的话来,可又惊觉自己说不出来,只能咬紧下嘴唇,沉默地看着她远去。金九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

东边果然有一棵被剥了皮的树,树下不深的土层里也果然有一本诗稿。林晴将它拿起,用那干净的衣袖擦尽了上面的灰尘。字,还是清晰可见的,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有点儿想哭,可是她哭不出来了。她如今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去?永王府?回不去了。就连想要投靠的砚秋仙人的居所,也太远了,她去不了。她知道南山早已被李钰封锁,知道那里可能布满陷阱,可除此之外,她已无处可去。杜元清的脸在脑海中浮现——清秀、俊美,眉眼间竟是少年与书卷气,眼神很难聚焦,但笑起来温润如玉。

“至少……她还在那里,我不算孤单。”

抱紧手中的诗稿,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也清晰可见,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奈和挣扎。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往南山走。然而,她的心却异常沉重,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路上,包括走到上南山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拦着她,一个两个的守卫似乎还极为忌惮她。谁叫她有一个好母亲呢?林晴冷笑一声,推开了摇摇欲坠的南山小苑的院门。

院中却没有杜元清的人影。心底油然生出一抹悲凉,就像寒冬腊月里的池子,冰得人直寒颤。她四处张望,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担忧。

有感应一样,她跑到厅堂那张小桌案前,果真看见对方趴在桌子前,睡着了。她的心中一松,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

原来竟是不过三月时间,对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真的是。”林晴苦笑一声,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轻轻揽起杜元清的胳膊,架着她回到了卧房。三月时间,对方清瘦了好多,让她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杜元清烧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攥住林晴的衣袖,呢喃着“别走”。林晴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晴回了厅堂,对着杜元清趴倒时面前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仔仔细细打量起来。原来这家伙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是在写这些策论。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变法”二字,字迹潦草却锋利如刀。她忽然想起杜元清曾说过的话:“这天下,早已病入膏肓。”

她摇头,把纸张放回原处,心中充满了敬佩和感动。

她又烧好了水,回了卧房。杜元清这时候才有些要醒来的迹象,但浑身还是燥热不止,被子也被踢到了一边。林晴放下碗坐到床边,帮她整理好了被子。

杜元清这时候缓缓醒来了,她的眼神还显得有些迷离和不清明。当林晴从桌案上拿起那碗水轻轻吹着,试图让水温适中时,杜元清突然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她的腰。林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碗险些脱手而出,水也溅出了几滴。

腰上那股力道缠得她感觉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杜元清脑袋顺势攀上她的肩,埋在她的肩窝处,像个半大还生了病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想要挣扎却犹豫再三做出了让步:“你要是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就松手。”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杜元清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微微松开了力道,却还是没有完全放开。林晴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变法十策..."她轻声念出对方桌案上所写文章的标题,指尖抚过杜元清烧得发烫的耳垂。杜元清的意识一下子回笼,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别碰!"杜元清嘶哑的低吼带着哭腔,"会弄脏你的……"

林晴突然俯身吻住她颤抖的唇。咸涩的泪水渗进交缠的齿间,她尝到了杜元清藏在策论字缝里的绝望——那些被朱笔反复勾画的"均田""削藩",每一笔都浸着血色。

"我找到《潇湘集》了。"她贴着对方滚烫的额头轻语,"还有你埋的酒。"

那是她的枕边人,也是事到如今她仅剩下的盟友。

李钰得国不正,此刻若想换取先机,最好便是乱了人心。

杜元清僵住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像片被暴雨打落的竹叶。林晴将她裹进还带着体温的斗篷,哼起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童谣。窗外惊雷炸响,照亮案头那句被反复涂抹的批注:

"若要破局,先碎玉玺。"

后知后觉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是建党节,那就在这里热烈庆祝党成立105周年吧。最近要期末了TAT

关于永安到底是哪儿,我翻遍地图最后还是选定襄阳,补充的世界观是当年林晴曾祖父从襄阳起家成了皇帝,为了纪念这里作为龙兴之地同时祈求太平永安所以改名叫“永安”,并划定了周边的部分地区,合在一起称作永州

其实我本来选定的永安在南阳,但后来想想也仔细查过,作为整个故事线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地理标识——汉江,其实并没有流经南阳,所以最后还是改成了跟南阳紧邻着的襄阳。汉江的作用可能现在不明显,但以后很重要

突然发现我跳了两年的时间线,感觉感情线发展得有些突然怎么办?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写BE甜宠的,谁曾想写到现如今居然就成了权谋正篇?唉,一下子感觉我想要拓宽文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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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墨染金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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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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