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万箭齐发,从天空中倾泻而下,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黑暗都冲刷干净。林晴倏地站起,她在雨中,身姿挺拔,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的斗志。
她想,她不能再是一个小孩子了吧。
索性迈出一步,一点一点往家的方向走。
雨箭穿云裂帛,林晴在雨中挺立如松,水珠顺着发梢坠入衣领,却浇不灭眼底灼灼星火。
临到街头还意外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李钰最近正在对永安的整个文人圈施压,程老先生已经暗中联络了江南旧士族,试图借此掀起一场文化改革来。便是多年前暗中扶持的寒门学子,如今已成了江南巡抚,说是乐意为老先生驱使。
还有一个小乞丐满身血污爬向她,却在抓住衣角时突然压低声音:"杜青阳让我带句话……小乞丐沙哑的嗓音混着血沫,"若三日后永王府已开,便去西郊乱葬岗寻她埋的《潇湘集》。"
林晴瞳孔骤缩,记忆如潮翻涌:两年前南山月下,杜元清握着她的手在宣纸落墨,笔锋游走如龙蛇。"诗文当有金石声。"那人笑时眼尾微扬,分明是女儿家的婉转,偏要装出男儿的疏朗。"
林晴瞳孔骤缩——那本她们在南山月下共批的诗集,扉页还留着杜元清遒劲的字迹:"与晴儿共勉"。
迈进家门,她下意识直冲厅堂而去,到了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猛然想起林宴永好像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林晴调转了方向,却是直奔林宴永的居所——府里东边那有着一张小床的小书房。
到了门口,果然没有人拦着她。
进门,见林宴永年不过中年却已然满头华发,正眯着个眼睛对着纸张写些什么,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悲凉来。
“爹……”林晴叫道。
林宴永闻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时间透露出来的不是惊讶,而是释然,仿佛早就知道了她会过来,而这里所布置的一切,都只为迎接她。
“晴儿,你来了。”林宴永的声音有些哑,甚至还透出苍老的几分病态来,可话一出口,却仍然让人觉着有力,“若我没猜错,你刚刚已经去见过你婆母了,是吗?”
永王殿下,温文儒雅,却也极有手段。当年在仅仅只李家一半人的支持下便一月稳定了匪乱过后的永安局势,只是现在老了。
林晴点点头:“我去了,她……”
“她死了,是吗?”他似乎永远都这般料事如神,“人各有命,也没必要因此伤悲。”
“可……”林晴似乎还想说出些什么话来,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明明都经历这么多事儿了,她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你也真是的。”林宴永宠溺地笑笑,就像两年前她还没有出阁时候一样,“你舅舅的事,我上次没有讲完,你还愿不愿意再听?”
林晴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里那个埋了很久的问题:“所以,我娘是不是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林宴永怔愣在原地,他放笔的手一顿,像是有什么很深重很深重的感情突然空了。
“是。”他叹气,随即转身从那陈旧的书架上拿下一块被烧成黑煤的木头,“呐,永州三郡的兵符。”
他颤抖的手将兵符塞进她掌心,指尖在她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这……”林晴惊住了,可她又很快冷静下来,“这东西如今应该已经用不成了吧?”
林宴永点点头,将那东西又重新放了回去:“当年你舅舅手握西北重兵,在朝堂上遭人忌惮,曾几次三番被人构陷。次数多了,也让你母亲听到了消息,着急了,便把这东西拿走了。当年的永安可谓是诗酒殿堂啊,少了这兵符难免会生出些事端来。”
“可兵符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后来又说给我就给我了?”林晴还是不明白。
她发现她开始有些看不懂林宴永眼中的那一抹深情了,其中或许还透露着点无奈吧。
“因为永王府那年有一场大火,是潜伏在永安城中的山匪为了报复,蓄意点火。”林宴永的思绪顺着描述回到了过去,那天的大火,烧掉了他当上藩王以后攒下来的半壁江山。
他本来想着人没事儿就好,可是翻遍整个后宅,却不见李云安的影子。
“王妃呢?”他当时抓住一个小丫鬟的袖子就是问。正是他结交永州人士的关键时期,他不能丢了李云安这么一个纽带。
小丫鬟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后来又有一个小厮说看见王妃往东苑跑去了。
他又赶忙跑去东苑,一路上心慌的不行,也不知道是因为动了真心还是单纯不想失去一枚棋子。
还好,等他赶过去的时候,东苑的火已经灭了,李云安虽说是身上有些脏,但整体还是完好无损的。
她手里紧紧攥着这枚虎符,尽管它已经被火烧得看不清楚了样子。
他心下震惊,忙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李云安抬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却又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我随手拿的。”
林宴永一把夺过那焦黑的兵符,握着它冷笑:“你护他,却要我永州百姓陪葬?”
李云安也倔强抬头看着他,难得流泪:“我若不护他,这天下便无李家立足之地。”
罢,罢,罢。
“所以,这兵符,本是给我舅舅用来保命用的?”林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理解,可她并不深究,“是后来被火烧毁了没了用处了,所以才当作留给我的一个留念的是吗?”
林宴永点点头:“直到后来有了你,你娘,才渐渐把自己披在外面那层壳去掉,变得有些人情味了。”
他顿了顿。"杜家那小子...早知会有今日。"他突然咳嗽起来,"她托程老先生转交的信里说,若用兵符换你自由,值得。"
林晴猛地抬头,记忆如潮水翻涌:那日杜元清在南山教她临帖,墨汁染透宣纸仍浑然不觉,只盯着她手腕上新戴的鱼纹玉佩发呆。
可……
“那层壳?”
“你不知道,当初你娘怀你只是个意外。她身子那会儿已经不怎么行了,我,包括你舅舅,都劝她把这个孩子拿掉。”林宴永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虽说样子苍老,却心还似个少年,或许是因为那是他的年少吧,“可去见了大夫,大夫却说,若是拿掉你,她怕是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时常感怀于那时年少,所以才做出许多能让他被后人记住的、惊世骇俗的事情,其中就包括——
“我那会儿和你舅舅关系还不错,我帮他还铺就了李家在长安的路。”他说到这些的时候,神情中都透露着对过去的那种向往。
“那后来你们俩的关系又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尴尬局面的?”林晴听故事听得入神,就顺带追问。
林宴永闻言失语地笑笑,平淡地从手边抄起一本书,随便翻看了两页:“李钰曾以‘清君侧’为名,欲行废立之事。彼时我拒不从命,他竟跪于你母亲榻前,泣曰:‘阿姊若不助我,李氏必亡于林氏之手!”
那会儿的李云安,性子一下子变得出奇得沉静,却独独在这事儿上发了火,拿起桌案上摆着的那个小花瓶就是往李钰头上甩。最后气得跌坐在椅子上,连喘了好几口气都没喘过来。
一向对这个弟弟有求必应的她,第一次反驳了对方的要求。
回忆起李云安曾对她说:“永州的风,比长安暖;但长安的雪,比永州冷。”
“所以这事儿最后没成。”林晴突然反应了过来,“母亲至死都在平衡两方,而我,却成了这平衡的牺牲品,是吗?”
她突然抬起头,正视林宴永的眼睛,从其中竟然看出一丝复杂来。
“你母亲早就料到了李钰会反,尤其是在她死后。”林宴永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来,“毕竟从小到大,你舅舅许给你母亲的,他都没有完成,站得再高都没有。”
——“宴永,若李钰终成暴君,你当以永州为剑,护晴儿周全。我知你恨我,但天下苍生,总需有人负重。”
思及亡妻,林宴永最后还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不过你母亲,并不打算靠牺牲你来平衡我和你舅舅两方。依照她临终前的意思,是要牺牲了我,平衡你和你舅舅之间的关系。”
说这话的那一瞬间,林宴永苍老得不像话。
“所以……”林晴把话又细细咀嚼了两遍才咽下去,却又猛然反应过来林宴永话中的意思。
房间不算小,这时候林宴永和她之间已经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桌案上,林宴永留下了一枚玉佩,中间刻着一个“清”字,但是字从中间断掉了。
"这还是回门的时候我送他的,后来再转交回给我时就碎了。听说,杜家那小子看到玉佩裂痕那日,在雨里站了整夜。"他声音沙哑,"她说这像极了你们初见时,鸣清楼外的潇湘雨。"
林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日分明天晴,碧空如洗。
似乎是意识到了林宴永的决绝,她犹疑着没有跟上去。
也不知道是感应还是什么的,一行清泪从她的右眼角处流下。原来,她已经好久不曾哭过了。
“所以,现在连你也有丢下我一个人了,是吗?”
林宴永没有说话,但却胜过了所有的辩驳。
其实话到最后他还有一点没说,李云安临了最后一计并不是牺牲他,而是牺牲自己。
——“若我死,换你生;换晴儿生;换李钰……有路可退。”
这也是他后来阻止李钰去调查李云安的死因的原因,但没想到竟会掀起这样一个局面。
事到如今,也唯有他,恐才能换回林晴的一线生机了。
也并非是说李钰对林晴不曾有过一点愧疚,只是那份愧疚来源于李云安,转嫁到林晴身上对她或多或少带来了伤害。
他回头,留给林晴的只剩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背影。
他好像在鼓励她“走吧”,有好像有所不舍;好像是在劝慰她“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可她读懂的眼神里,却是“放心”。
她想起八岁生辰时,林宴永带她骑马踏青,说:“我的晴儿,当如潇湘雨,自由不羁。”
——“我到底还是念着你的。”
可这份念叨还能带到哪里去?
永王府上上下下所有的家当,或许都换不来林晴的片刻自由。
“爹!你要做什么!怎么不跟我通个气儿呀!”她后知后觉跌倒在小卧室门前,用力拍打那扇门,却始终不曾得到回应。
她在地上瘫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那间小房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走出去的。
回到自己那间小院落门口,那两个姑娘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却没有细细询问这中途半个时辰里她究竟去哪儿干了什么。或者说,她们早就知道了。
林晴觉得自己的心揪着生疼,像是好好的一颗心,突然被淋上了一壶毒酒,被腐蚀地不留一丝。
深夜,程稼翻墙而入时,带起一阵潮湿的风。他抖落蓑衣上的水珠,露出掌中半枚鱼纹玉珏:"砚秋先生说,这玉能调江南水师。"
林晴指尖轻抚玉面凹痕,与自己袖中那半块严丝合缝。记忆闪回新婚夜,杜元清醉眼朦胧地哼着江南小调,发间青玉簪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她早备好后路。"程稼苦笑,"去年她托我运往江南的三十口木箱,装的全是火器图谱。"
窗外惊雷炸响,林晴望向案头未干的墨迹——那是她临摹的杜元清字迹,笔锋转折处藏着只有两人懂的暗语。雨点打在窗棂上,恍若那日鸣清楼外,杜元清执伞立于雨中,广袖翻飞似鹤。
说完,他又飞身上墙,一点不拖泥带水。
“你要去哪儿?”
程稼回头来,身形却没有停下:“我如今入仕不成,下海经商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窗外雨声渐急,林晴忽然想起杜元清醉酒时哼过的江南小调。那时她笑对方音律不准,却不知那曲调里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她回到屋内,点了蜡烛,对着那烛光,慢慢描摹画中人。
两个女子,在一片静默的潇湘雨中,撑伞并肩而立。身后,则是高山流水,清雅至极。
她想,若青阳没有扮作男儿身,合该是这个样子;若后面的一切变故没有发生,她们合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