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利刃,割破夜空。闪电劈下时,南山小苑的茅草顶在风中颤抖,似下一秒便要坍塌。
南山的小路上,几个宦官正加紧赶路。可穿行在这泥泞的山路之中,他们的靴子却是干净得不染一点尘泥,黑暗之中还反射出光芒。
终于到了南山小苑的门口了,还不忘收拾整齐刚才因为赶路太急而有些纷乱的衣衫。接着,一脚将门踹开,昂扬着站在院子中间。
杜元清正拿着蜡烛,借那点微弱的灯光,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突然大声的动静,先是一愣,然后继续趴下写她的文章。
宦官头子左右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出来,有些恼火,攥着文书的手猛地收紧,然后夹起嗓子突然高喝一声:“青阳先生听令。”
声音一出来,杜元清便是不想出去也必须出去了。搁下笔,迈着那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好像走到了雨中,肩上落了几个雨点,接着潮湿一片。
她一出厅堂的门,就被人按着跪在了泥里。一向干净如洗的青色衣衫沾上泥点,溅起的泥浆四处翻飞。
中间的老宦官冷哼一声,从袖口中取出来两样物件:一只打磨得漂亮的木簪子,和一块藏青色的碎步。
就那么拍到了她脸上:“你好好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笑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旁边两个这才松开了钳制住她肩膀的手,杜元清从泥里爬起来,赶忙上前去捡那东西。
簪子不重,却好像要把她的心都压垮掉。母亲一向看中体面,怎么会把这种东西转交给别人?
她的指甲陷进泥里,眼睛死死盯着木簪子上并不显眼的一道划痕,那应当是杜娘子每每纠结思疑的时候留下的。往昔不断在脑海之中回现,直到停留在杜娘子充满不舍与决绝的眼神那一刻
“圣上口谕,”老宦官这样说着,手中的文书却一直卷着,不曾打开过,“杜氏高贞尚洁,现已投江自尽。圣上恩典,追封其为‘贞烈夫人’。杜先生,谢恩吧。”眉毛一挑,尽是小人得志的卑鄙嘴脸。
杜元清这时候才抬起头,直视着老宦官的眼镜。雨水让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她却不曾感受到一点寒凉。
没来由地突然大笑起来,几个在宫廷之中见惯了“世面”的宦官都被吓了一跳。
“投江而死?圣上恩典?”杜元清一字一顿,齿间迸出的字句裹着血气,“他李钰刚登基,尚且根基不稳,居然就大费周章来了这永安,还费尽心思想要我出仕。不过你们编理由至少编得充分一点吧,总不至于跟我说一个投江自尽。投江投江,投的是哪条江?你们自己心里亏欠做了亏心事,连个话都传不明白,还想叫我就范?!”
李钰把杜娘子囚禁在了永安的某一处角落,不达目的是不罢休,又怎会轻而易举让她到汉江边上投江自尽?
那两个年纪明显要小一些的宦官听了,又赶忙上去继续按着她,不让她继续动弹。
见杜元清被收拾得说不出话来了,老宦官得意得笑了两声,挑眉向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倒是长了一张好脸,就是和你那妻子一样,脾气倔得不行。不过很快,她就不是你妻子了。”
突然的转折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杜元清万万没有想到林晴居然会出事。心急则乱,她好不容易找准了机会可以说话,却忘记了本来想要说些什么。
“你母亲手上有一个成色很好的翠玉镯子,应该是郡主送的吧?”老宦官就那样戏谑地看着她,“郡主对杜氏看来确实很好,和你也当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只是……”
语气陡然转了一个弯,他静静看着杜元清那气愤之余的反抗,觉得好玩极了。
“她死前还惦记着郡主,叫郡主莫要信了陛下的那些鬼话。转头,郡主就要改嫁了。”老宦官低身伏在她的耳朵旁边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她的心,“北境最近不太平,蒙古人和女真人打起来了,女真人被赶去了辽东。
“蒙古人说愿意与我大陇修好,只需要陛下,将自己最为宠爱的女儿献出去就是了。
“你也知道,陛下膝下没有女儿。郡主身为陛下的外甥女,身上又有前朝血脉,自然是和亲的不二人选。”
杜元清的眼睛少有地聚焦,她死死盯着老宦官:“怎么可能?”
“你不会真以为,陛下会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放过郡主一条生路吧?”
说完,他起身,细细打量着杜元清脸上那丰富的表情,像是在欣赏自己最为得意的一幅作品。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人,最会审时度势,拿捏别人的软处。
老宦官看久了,觉得自己也乏累了,从怀中不知道哪儿掏出来一样东西,随手甩给了她,然后备着手畅快地走出来门去。
杜元清捡起来,竟然是一块碎玉,上面似乎还写了字。
急忙拿着放到蜡烛的烛光底下看,赫然是一个“晴”,一下子就明了了。
李钰?他无论是出于对自己名声还是江山社稷的考虑,都不会把林晴送出去和亲,一定的。但杜娘子,恐怕已经真的遇害了。
他想要她自乱阵脚,在这场博弈之中失去先机只能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枚玉佩不是鱼纹的,多半是林晴小时候戴着保平安的物件,后来就不用了。他用这个来证明林晴走了,只能证明他自己已经着急了。
没事的,她还有时间,她还可以继续和李钰作斗争,不死不休。
可是啊,她已经要疯掉了。一个疯儿一样的人在泥里挣扎着,看向深黑色的天空。
雨,依旧还在下着,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歇。
林晴被人领着,来到了永安的天牢。
这里她以前没来过,也不需要来,因为从她有记忆开始,这里几乎就没关过人。
这次过来得匆匆但有蓄谋,她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猜得出来,这里是李钰关押、囚禁杜娘子的地方。
天牢的走廊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
终于,远处传来了点点光亮,还有一个刑架子。再走进一些,上面绑着一个人。
衣裳算得上玩好,就是袖口处被人撕下来了一块;脸色苍白得不像是个人,但细细一看,那是虚弱的。
旁边什么玉食珍馐美味没有?可她偏偏不吃。只要服个软,荣华富贵不也是应有尽有?可她偏偏不低头。
她被吓得退后了两步,捂着嘴说不出话来。转身想跑,身后却又被死死堵住。
李钰不知道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晴儿,来都来了,不陪你婆母说说话吗?”
林晴的心倏地一下子升上去,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她明白李钰的意思了,这是在拿杜娘子的命来威胁她,又或者是要威胁杜元清。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她说话时竟然有些结巴,吞吞吐吐。
“哼。”李钰发出一声气音来,“我倒是好吃好喝招待她了,她自己不领情,嘴上还要跟我叨扯一些‘高洁’‘风骨’之类的。我走投无路,便来求求你,求你劝劝你婆母。但当然,定然也不会亏待了你。等你婆母松口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就做主保住你父亲如何?”
林晴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细细一体会李钰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可笑。
自己今日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此人如今居然还有脸说只要她求求他,便可以“法外开恩”一回。
怕是不好从杜娘子这儿入手,所以才想到了她,想要拿她当个引子,彻彻底底搅翻覆这滩浑水。
被牢牢绑死在刑架上的杜娘子被突然的声响惊动,抬起眼镜费力地看了林晴一眼,有信任,也有不愿。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注定了会有怎样一个结局,就算她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可依照杜元清那不愿入仕的意愿,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位低声下气过来求贤的帝王惹怒,招惹来杀身之祸。如此,她就是保没保住性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她本也是青州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读过书明过理,自认自己也能算作是一个读过书的人,也有读书人的那种高洁、不屈的体面。
“婆母!”当着林晴的面,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咬断舌头,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
她睁大了眼睛瞪着李钰,眼神中是明明白白的控诉与不解。
林晴扑过去时,刑架上的绳子突然松脱。她踉跄着接住杜娘子,血染红了袖口。
“婆母!”她扯下发带要止血,却听见杜娘子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舌头已断。
李钰的指尖微微发抖,却仍硬声道:“她若肯写悔过书,朕可赐她全尸。”
林晴抬头,目光如刀:“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李钰轻叹一口气,说不出来心里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反正不好受。
临了,他还是放缓放慢了语气,真真像一个充满了慈祥与温和的长辈一样,深深看着林晴。
“我知道你不理解,天下那么多州郡府路,那么多人,有才之辈更是数不胜数,为何一定要他杜青阳出世。”他说,“我不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若他今日不出世,恐怕今日的永安,便是明日的又一个长安。我最后只问你一句,科举,真能为这个国家、为皇帝,带来合眼缘还安社稷的可用之才吗?”
说完,他挥挥衣袖,离开了这一方天地。
林晴在原地,听到那一番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或者说实则是她不理解。
她摸到怀中那枚鱼纹玉佩,想起杜元清曾说:“鱼多籽,多福。”可如今,福从何来?
李钰的声音在雨中飘来:“科举能选出治世能臣,却选不出傲骨。”
林晴握紧玉佩,指尖抵到冰凉的刻纹:“傲骨若碎,要这天下何用?”
她不懂政治上的明争暗斗,作为一个成天到晚只会把酒言欢吟诗作赋的文人,也不过一生都在追求陶五柳“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尚境界。
一个文人,真的能担得起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