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的街道似乎还是老样子,林晴的身后却多了两个影子。
又走到了谢姨的糖梨铺子前,她照旧停下脚步,强挤出来一抹笑容朝着谢姨道:“姨,我想吃糖梨。”
糖梨的生意似乎比一开始好做了不少,谢姨听到话才转过头回来看她,却盯着她的脸盯了好久才认出来她是谁:“原来是晴儿啊,都好久不见了。”
“——想吃糖梨就跟姨说,姨端来碗给你就是了。”
碗碰上去还是热乎的,梨汤还冒着热气。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小半都光顾了这糖梨铺子。
谢姨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喝完糖梨,见谢姨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林晴有些不舍地放下碗,看了看在一旁忙活的谢姨,还是没打招呼就走了。
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应该难受吧,却又像极了那不曾起风的大海,无波无澜。
糖梨还是以前那个味道,甜甜的,让人暖洋洋的。
就如她正在品的这壶名叫“永清”的好酒,两年过后味道仍然不变。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酒楼二楼的窗棂上,激起她一阵的回忆。
记得两年前,程家的二公子在这儿还办了场诗会,那也是她和杜元清的第二次见面。
前不久听闻南山被封锁起来了,她才知道,杜元清因为拒绝入仕,被软禁了。
瞧,才过去多少时间,她林晴被人秘密监视,杜元清被软禁,只剩下程稼,放弃了为官做宰,出海经商去了。
楼梯口走出个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来这酒楼上买了两壶酒加上一碟子小菜,说是要等官人。
她看到林晴的时候似乎有一些怔愣,却又很快恢复正常,只是在经过林晴身边的时候身体不由一僵。
林晴起初并未主意到她,只是那声“掌柜的”有些过于熟悉了,她才惊异回头,却连那位女子的正脸都不曾看见过。
可冥冥之中她就是感觉,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对方。
不久后,对方的丈夫终于姗姗来迟。夫妻两个关系似乎很好,在一起谈笑风生,惹得周围人好生艳羡。
这一幕不禁让林晴想起杜元清来,一股忧伤涌上心头,掀起千番愁绪。
反正闲来无事,她也就在酒楼二楼的走廊上无聊逛逛。
上面照旧还是展出了好多诗词题字,不过细细看来,结尾庸碌之辈。
直到她行至两幅并肩摆放的字前,似乎有些不由自主地就笑了。
一幅是她的《潇湘记》,字虽然是龙飞凤舞了些,但内容挺好的;另一幅内容不见有多出彩,但是字端方秀气,而且她好像曾在哪里见到过。
思来想去才恍然大悟,好像杜元清的字就是这样。
现在想来,好像她嫁给杜元清的这两年,也时常被抱怨过字写得不够好看,最后还是杜元清手把手的教了她三个月,她的字才略有长进。
好像永安城的每个角落,都藏着一种名为“过去”的忧伤。
一路转转悠悠回了王府。说是王府,其实已经没有牌子了。
远远的,她就看到有一辆装饰万分华贵的马车出现在了府门口,一个穿着不凡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五官看不大细致,但那气质,却感觉总在哪里见到过。
还有那人身上的威压,让她恐惧、不安。
颤颤巍巍地走回了王府,躺回自己曾经那张床上,这种极度恐惧下的悲凉不但没有减少,反倒让她越来越不安了。
她总感觉,那个男人不一般,或许还跟她有着什么联系,不一会儿就要来找她算账了。
果然,她的房门不一会儿便被人敲响,有人在门外喊她:“郡主,老爷请您到厅堂去一趟。”还好不是直接过来,还给了她一定的缓冲时间。
进了厅堂,她第一时间见到的,是林宴永走出去时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她吓坏了,也对来人的身份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五官,在看清楚那个人衣服袖口绣的那暗金的龙纹的时候,她倏地跪下,有些惶惶不安:“民女,见过陛下。”
李钰的心情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见到她来,却是喜笑颜开:“晴儿来了。”
然后亲自上前把她掺和起来,扶着坐到旁边另一把高脚椅子上。
林晴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架着然后糊里糊涂地坐下,才敢抬头看一眼李钰。这一眼可不得了,她发现,李钰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虽然正对着她也看着她,却又好像看得不是她。
坐回座位上,李钰直接开门见山:“听说晴儿嫁给了一位青年才俊可是?怎么今日不见他跟着过来?”
造化弄人,分明是他下令的封锁南山,如今却问她为什么杜元清不会出现在这里。林晴突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是。只是她平时,连我都难以摸透,更别提请过来了。”
事到如今,她还能看不出来李钰此行就是冲着杜元清来的吗?那她做不了什么,就但求不会因为自己而给杜元清带去麻烦。
“那……”李钰才发现自己刚刚想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卡壳了,又仔仔细细思索了好久才说,“那便算了,我还盼着你能带着我同她一聚呢,看来是不可能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乏了,你走吧。”
林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直觉告诉她,李钰心里对她或许还有一丁点愧疚,来自于李云安的愧疚。只是,他还不知道这种愧疚到底应该如何给她带来切实的补偿。
可李钰害得她曾经平淡闲适的生活变成如今的一地鸡毛是真的。
她如今,既是前朝的郡主,又是新朝的郡主,两边都不讨好,更别提史书上会如何议论。
她的心好慌,慌自己,慌青阳,更慌这天下。
一国之君为了所谓的求贤跑到八百里之外的永州来耗着,这何尝不是对天下大事的一种罢黜呢?
心凉凉的,好像一时之间没有了温度。
窗外的景色似乎被一株大树挡住了,抬头看去,竟然看不到天。
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滴答滴答。
好像有什么跟着雨水一起滑落了,打在桌案板上,啪嗒啪嗒。
外面传进来两个年轻的声音,虽然很小,但细听却是能听得清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过窗户的时候刚好聊到永王府封府的事情,林晴听了个一清二楚。
应该有谁手上还提着灯笼,窗户纸发亮了一点,又很快黯淡下去。
不对,家中的仆从不是早在她回来那天就已经遣散干净了吗?
脚步急促地拉开门,那两个姑娘才走过窗户不远,看见她出来都是一愣,双双对视一眼。
“郡主,外面雨下得如此之大,您还是别出去了。”那个提着灯笼的姑娘将手中的灯笼递交给了同伴,几步跑上前来拦着她。
林晴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那件藏青色的外袍,今天的天气未免有些太潮冷,高楼已倾的悲凉也一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偏头一斜眼,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看别人。那双因泪水而沾满血丝的眼睛,如今又带上了和杜元清一样的那种不聚焦的审视。
“王府都落魄成了这个样子了,你们还叫我郡主,还守着这一方宅院,可真是好大的忠心。”
冥冥之中似乎还有一些物是人非的感伤。若换作是以往,她怎会如此冷漠待人?
“多谢郡主夸奖。”姑娘低头盈盈一拜,但自己内心却总是觉得这样回人不好,“郡主,这样大的雨,不好出去。您若有个什么事儿,叫我们听候差遣就是了。”
说完话,一下子反应过来林晴话里拐到那个弯,已经晚了。
“谁说的我是在夸你?还想叫我差遣你们两个,够格吗?颖儿我都不要,还要你们两个?”林晴心中无尽的忧伤与担心,在此刻化作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这两个奉命行事的仆从,“怎么,你们自己还不知道自己主子是谁?”
若换作以往,她还会这样吗?不会的。因为她不需要靠这样的证明来保全自己仅剩不多的体面。
她心中犹疑不定,她担心林宴永,也担心下落不明的杜娘子。
雨还是一点一点下得大了起来,另一个姑娘也赶到多时了,见状开口:“郡主莫要为难我们两个,是……”
她转头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对方向她摇头示意,她最终却还是咬牙开口:“是陛下,陛下叫我们来的。”
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也自认为自己下了一盘好棋。
林晴冷哼一声,抬脚欲走,却又被两个人齐齐拦下。两位姑娘都面色或多或少有些震惊与愤懑,但开口也无非都是:“还请郡主留步。”
意识到自己和同伴同时开口,两个人又齐齐望向对方,眼神交流一阵,最一开始那个姑娘道:“郡主,陛下吩咐了,半月以内,您不能出这一方别院。”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应该是因为刚才同伴的话。
林晴怎么能不明白呢?李钰这是想把她也软禁起来。
目前来看,她和林宴永一起被锁在这永王府的某一个角落出不来;杜娘子多半是被人抓去,至今也未曾传回过半点消息;南山也被层层围住,所有的原住民都被迫搬迁。一切都指向杜元清,李钰这次是带了些“不得名士誓不还朝”的决绝在其中的。
先不消说林宴永,就是那杜娘子,如今看来多半就是被李钰抓走了。就算不是,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怎么一下子,感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不剩下了?
她抬头仰天,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一挥衣袖,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什么。
“罢了,大不了我不走了,不就是了吗?”
她如今被软禁,林宴永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还活着。等哪一天李钰愿意把她放出来了,林宴永,才怕是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