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two

那日正值始龀之年,镇北王府内,月末雪落梅枝,红蕊轻点莹白,雅致清幽。东厢房外百竿翠竹摇曳,西墙边两株青松傲立,南檐下十几盆秋菊含苞待吐,静候春初。

初阳拨开云雾,穿透雪层,落在半开的窗纱上。紫檀木屏风上的雕花被映得纤毫毕现,斜斜为案头繁琐的经卷镀上一层浮金。

俊俏的小少年端坐书案前,单手支着稚嫩却紧绷的脸颊,眼睫半垂,昏昏欲睡。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一旁的书童边研墨,边朗声念着《大学》。

“咚!”

一声闷响,傅郁从案延边直直栽下。大脑瞬间清醒,他猛地摇了摇头,臀部重重撞击地面。羞耻与痛楚交织涌上,他恶狠狠地揉着生疼的臀站起,一把将案上的书卷扫落在地。

“本世子不学了!”

少年撅着嘴,双手攀上墙壁,长腿一蹬,动作行云流水,文雅中透着利落,眼看便要翻墙而去。

“世子爷不可呀!万一被夫子发现,奴才定要挨罚的!”书童急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

“本世子想学便学,不想学便罢!若夫子问起,你只说是我的主意!”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却板着小脸,语气里满是不耐。

窗沿下,似有猫鼠窸窣的微响。动静极轻,原是不值一提,可下一秒,那处竟探出一个睁着圆杏眼的稚童。

“不可以逃学的,嬷嬷说,这是不对的。”

沅清圆杏眼扑闪扑闪,透着不解。她原是丞相府来做客的小姐,奈何出恭后迷了路,身边又无婢女跟随。凭着身量娇小,她躲在窗下偷听,没成想撞破了世子的逃学之举。

小少年一只腿还挂在窗棂上,闻言侧首,便瞧见了一个身着彩纱帽衫、唇色粉淡、扎着双髻的小女娘。

四目相对,场面一时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女童似有些窘迫,却并不气馁,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女孩生得莹润白皙,傅郁脑海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街边冒着热气、圆滚滚胖乎乎的白馒头。

“你是何人?怎的在本世子的书房?”

柿子?

沅清心中纳闷,为何有人唤自己为果子?不过果子都是甜的,她想。

于是仰起小脸,软声唤他:“你下来,我便同你说。”

少年闻言,一个翻身,左手支着窗沿,轻巧落地。他双手抱臂,下巴微扬:“我下来了。”

原以为能听到这小女娘解释身份,没成想,迎接他的,是一抹温软。

两人身量相仿,沅清踮起脚尖,往他脸侧凑去。她尚不知何为男女之亲,只当是拿嘴巴去贴。只因圆圆(听她爹说的)讲过,表达欢喜最好的法子便是亲亲;眼前这少年既自称“柿子”,她便想尝尝,究竟甜不甜。

傅郁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哎呦,我的小姐,您跑哪去了?可让老奴好找!”

待他回过神来,沅清已被嬷嬷匆匆拉走。那娇软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便是镇北王世子和沅丞相嫡女幼时的初次见面

后来,镇北王率军攻打匈奴,两败一胜,最终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王妃听闻噩耗,大受打击,终日浑浑噩噩。终于在一个寻常冬日跌落冰湖,香消玉殒。

偌大的镇北王府,小小的世子傅郁,竟只剩祖母一人相依为命。

如今,庞大的成婚姻宴之上,高堂端坐的,唯有祖母一人。幼时说要盯着他成婚、言笑晏晏的母亲,与不苟言笑的父亲,早已化作黄土。

思绪回笼,他独自走在喜房的沿道上。

晚间夜风清凉。

潺潺流水与丝竹歌舞相和。暮春晚风携着初夏的微燥穿景而过,清风掠渡湖面,揉碎一池水光,荡起圈圈细碎的涟漪。

门外奴婢恭敬行礼,他摆手示意退下。可推开门的刹那,他彻底怔在原地。

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本该在房内安静等候、温香软玉的新娘子,不见了。

沅丞相这是何意?

可是沅清不喜他这夫婿?

可逃婚的是丞相长嫡女,丞相府自会颜面扫地。朝堂之上,不仅会被御史参上一本,更严重的是,此番乃是太后亲自说媒,变相等同于皇家定亲。

这便是抗旨不尊,是要抄家灭族的重罪。

来不及深思,他自窗处利落翻身跃出院子,踩着马窖的干草堆。正欲驾马去寻,四下环顾,竟不见爱骑踏月的踪影。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低声暗骂了一句。

那帮奴才!

府里进了偷马贼竟都未曾察觉!

夜风在耳畔呼啸,宛如无数厉鬼哀嚎。

沅清只觉浑身骨架都要散架了。这匹棕马远不如表面那般温顺,实则是个急性子,在这崎岖山林中狂奔,比后世高速上的宝马还要狂野。

身后的马蹄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愈发逼近。那群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配合默契,正一点点压缩着她的退路。

而她,本就无路可退。

发髻散乱,她死死咬紧牙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空气的阻力,肺腑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可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前方,是一处断崖。枯藤缠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迷雾。

真正意义上的,退无可退。

身后的山匪转瞬便至,见她被困,纷纷勒马围拢,呈扇形将她堵死在死角。为首魁梧的刀疤男提着一把滴血的砍刀,一步步逼近,声音阴冷:“姑娘,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见过我们的人,都得死。”

挺横啊,你以为你谁?!

心中虽这般腹诽,出口的话语却软了下来:“大哥,我错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惜,刀疤男并非怜香惜玉之辈。他低吼一声,几名喽啰怪叫着扑上前来。他们手持利刃,而她,孤身一人。

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是索命山匪。她一介弱流女子,如何能敌?

沅清绝望地闭上眼,安静等死。

一名山匪快步奔来,正面挥刀砍下。眼看锋利的刀刃就要落在她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极轻,却快如闪电。那名山匪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一只漆黑的羽箭便已贯穿他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溅,染红了身后的同伴。

喧闹的树林,一瞬间死寂。

所有人同时愣住。连沅清都瞪大了双眼,呆呆望着倒地的尸体。

恶心感后知后觉地涌上,胃里翻江倒海。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直面死亡。她抬手死死捂住喉咙,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死寂不过一瞬,随之而来的是轩然大波。所有山匪皆心生忌惮,刀疤男脸色骤变,厉声怒斥:“谁?谁在那里!哪里来的鼠辈,敢坏我们大当家的事!”

众山匪纷纷抬起手中弓弩,搭上箭羽,准备朝林中乱射。

暗处,男人似乎懒懒掀起了眼皮,不轻不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眼底是一片漠然,宛如在看一群死人。

“聒噪。”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紧接着,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刀疤男与冲在最前排的山匪,连人带马,口鼻流血,胸口塌陷,当场毙命。

剩下的山匪吓得肝胆俱裂,不知谁吼了一声“兄弟们快跑”,所有人如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被唤醒,双手抖如筛糠,像下饺子般丢下兵器,转身便逃。

“既来了,便都留下吧。”

男子轻叹一声,随手自林中折下一根松针,屈指一弹。

接连几声闷响,逃跑的山匪尽数栽倒,再无声息。

不过眨眼之间,一场必死之局,便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沅清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反倒脊背发凉,冷汗涔涔。她站在原地,低头颤声问:“你是谁?”

此人举手间便屠戮大片山匪,武功深不可测,身份必然尊贵。原主不过一个不受宠的世家小姐,并无仇家,他救她,究竟意欲何为?

男人没有回答,只轻轻笑了一声。

沅清良久未等到回应,壮着胆子抬头,可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走了?

念头升起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她身子一软,瘫倒下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倒落入了一个充满暖香的温柔怀抱。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近乎妖冶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男人目光扫过身旁那匹马,停顿片刻。那是他的爱骑——踏月。

沅清心下疑惑:这人盯着她的马看那么久作甚?该不会是想……偷马吧?

她极轻地往马那边靠了靠。这点小动作,立马被男人察觉。

他的视线这才落在狼狈的她身上,目光缓缓勾勒过她破碎的嫁衣与满是血污的脸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修长微凉的手指在她脖颈侧摩挲,感受着手下温热跳动的脉搏。他的语气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说出口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夫人。”

沅清呼吸一滞,心口猛地一跳。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她身形僵硬地靠在他怀中,不敢动弹。

他在她耳边低笑,呼出的热气洒在白皙又脆弱的脖颈上:“怎的在这?”

“可让为夫,一番好找。”

小剧场:

傅郁:老婆,你别丢下我呜呜呜

我:你老婆不要你了哈哈哈

沅清:…妈,你少跟他玩,容易变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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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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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来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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