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项羽就醒了。
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新兵们还在睡,有人打鼾,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娘”。
项羽坐起来,穿上衣甲,走出帐篷。
营地很安静。火堆已经熄了,灰烬里还有一点余温。他站在门口,看着吴县城墙的方向——那里,今天有一场谈判等着他。
季布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王,车马准备好了。”
项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了一眼营地——八百个人,八百根木棍,八百个还在睡梦中的江东子弟。他知道,今天这场谈判,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吴县朱府的门槛很高。
项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朱府两个字写得端正,漆色很新,像是刚刷过不久。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短刀,看到项羽和季布走过来,伸手拦住。
“找谁?”
季布上前一步:“项王来访,请通报朱老爷。”
家丁的脸色变了。一个家丁转身就跑进院子,另一个家丁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发抖。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朱文快步走出来,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脸上堆着笑:“项王大驾光临,朱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项羽拱了拱手:“朱老爷客气了。”
朱文侧身让开:“项王请,季将军请。”
项羽迈步走进院子。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两边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几碟冷菜,一壶酒,几个陶碗。
朱文引着项羽走进正厅,请项羽在上首坐下。季布站在项羽身后,没有入座。
朱文亲???给项羽倒了一碗酒:“项王,这是朱某珍藏了三年的吴县老酒,请。”
项羽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紧。他放下碗,看着朱文。
朱文也在看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很稳,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朱老爷,”项羽开口了,“本王今天来,是想跟朱老爷谈一件事。”
朱文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项王请说。”
“粮草。”
朱文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动了一下。他放下酒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粮草……项王,上次季将军来,朱某已经给了一批。八百人的口粮,不是小数目。”
“不够。”项羽说,“本王要的不只是八百人的口粮。本王要的是能让楚军撑过这个冬天的粮草,还有铁料。”
朱文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项王,”他放下碗,“朱某不是不想帮。朱某也有难处。汉廷的官吏三天两头来查,朱某要是明目张胆地给楚军送粮——”
“朱老爷,”项羽打断他,“本王不会让朱老爷白帮。”
朱文抬起头,看着项羽。
“本王可以承诺三件事。”项羽说,“第一,楚军收复江东之后,朱家的田产一律减税。第二,朱家的商队可以在楚地自由通行,不受关卡盘查。第三,楚军不征用朱家的部曲。”
朱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项王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他抬起头,“但朱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老爷请说。”
朱文放下碗,看着项羽:“朱某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六,尚未许配人家。如果项王愿意——”
他停住了,看着项羽,等着他的回答。
项羽没有说话。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季布站在项羽身后,握紧了拳头。
“朱老爷,”项羽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本王大业未成,无心家室。”
朱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项王说的是。大业为重,大业为重。朱某只是随口一提,项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端起酒碗:“来,项王,喝酒。”
项羽端起碗,喝了一口。
朱文放下碗,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项王的条件,朱某可以接受。粮草,朱某可以给一批——不多,够撑一个月。铁料,朱某也可以给一批——够打五十把兵器。”
项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朱文话锋一转,“朱某也有一个条件。”
“说。”
“这批粮草和铁料,不是白给的。”朱文说,“朱某要项王以吴县周边的田产为抵押。三个月之内,项王归还借款,田产还是项王的。三个月之后,如果项王还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项羽沉默了很久。
吴县周边的田产,是他立足江东的根基。那些田产,是楚军粮草的主要来源。如果抵押出去,三个月内还不了,他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但他没有选择。
“可以。”项羽说。
朱文笑了,端起酒碗:“项王爽快。来,朱某敬项王一碗。”
项羽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项羽觉得,这碗酒比他在垓下喝的任何一碗都要苦。
宴席散了之后,项羽和季布走出朱府。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中摇晃。
季布跟在项羽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大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朱文这个人,不可信。”
项羽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末将查过,”季布压低声音,“朱文家族与汉廷官吏有暗中往来。末将的人看到过,汉廷的密探从朱府后门进出。”
项羽停下脚步。
他站在街中央,看着前方黑暗中的街道。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冷得刺骨。
“本王知道。”他说。
季布愣了一下:“大王知道?”
“本王知道朱文在两头下注。”项羽说,“本王知道他和汉廷有往来。本王知道,他今天给本王粮草,明天就可能给汉廷送情报。”
“那大王为什么还——”
“因为本王没有选择。”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季将军,本王现在手里只有八百人,八百根木棍,一个月的粮草。本王拿什么去打天下?本王只能靠朱文这样的人。本王只能赌——赌他在局势明朗之前,不会倒向汉廷。”
季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项羽转身,继续往前走,“回营地。”
季布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吴县空荡荡的街道上。
回到营地时,新兵们已经睡了。
项羽没有进帐篷,他走到营地边缘,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吴县城墙。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季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王,”季布说,“末将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末将的人今天在朱府门口,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季布压低声音,“那个人穿着汉廷官吏的衣裳,从后门进去了。末将的人没敢靠近,但看身形,像是会稽郡丞手下的人。”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城墙。
“大王,”季布继续说,“朱文可能已经和汉廷搭上线了。今天他答应给粮草,可能只是稳住大王。等汉廷的人一到——”
“本王知道。”项羽打断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甲上的土:“季将军,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接收粮草和铁料。钟离将军那边,让他抓紧打造兵器。本王要在一个月之内,让这八百个人手里都有真家伙。”
“是。”
项羽转身,走回帐篷。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季将军。”
“末将在。”
“朱文那边,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王都要知道。”
“是。”
项羽没有再说话,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项羽蹲下来,看着地上摊开的地图——那是江东的地图,吴县、钱唐、乌程、余杭,每一个县,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吴县的位置上。
吴县,是他现在的立足之地。但三个月后,这里可能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朱文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
朱文在等。
等他和汉廷,谁先撑不住。
项羽睁开眼睛,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项羽站起来,走出帐篷。
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熟睡的新兵。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在梦里握紧了拳头。
项羽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知道,粮草只够撑一个月。他知道,铁料只够打五十把兵器。他知道,朱文在两头下注。他知道,汉廷的密探正在逼近。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八百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