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食同寝

天还没亮,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

项羽从帐篷里走出来,晨雾很重。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蜷缩在火堆旁,有的人还在睡,有的人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走过去,蹲在一个火堆旁,伸手拨了拨灰烬。灰烬里还有一点火星,他捡起一根枯枝拨了几下,火星跳了跳,又灭了。

“生火。”

几个新兵爬起来,抱来干柴和枯草。项羽接过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到枯草上,冒起烟来。他俯下身吹了几口气,火苗窜起来。

新兵们围过来,伸出手烤火。

项羽站起来,看着他们。这些人的手上有老茧,脸上有风霜,但眼睛里没有光——不是不信任,是太累了。昨天训练了一整天,从早到晚,连吃饭都是蹲在地上扒拉几口稀粥。

“今天练什么?”一个年轻的新兵问。

“戟。”

年轻新兵愣了一下:“霸王,咱们没有戟。”

项羽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营地角落,那里堆着一堆木棍——粗细不一,长短不齐,有的还带着树皮。他弯腰捡起一根,掂了掂,又换了一根更直的。

“这就是戟。”

新兵们看着他,有人想笑,但没笑出来。

项羽把那根木棍举起来,横在身前。“戟,长八尺,前有刃,后有鐏。刺、挑、劈、扫——四个动作。练好了,战场上能活命。”

他示范了一个刺的动作。木棍破空,发出“呼”的一声。

“看清楚了吗?”

没有人回答。

项羽又示范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每一个动作都拆开,让新兵们看清楚他的脚步、腰力、手腕的转动。

“来,试试。”

新兵们互相看了看,弯腰捡起木棍。

晨雾中,八百个人站成几排,握着木棍,跟着项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刺、挑、劈、扫。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开始散了。

项羽让新兵们停下来休息,自己走到营地边缘,拿起一个陶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稀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清汤。他端着碗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喝。

几个新兵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喝粥。

“霸王,”一个年纪大些的新兵开口了,“咱们什么时候能有真兵器?”

项羽喝了一口粥,没有抬头:“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项羽抬起头,看着那个新兵。新兵的脸上有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

“一个月之内,本王给你们每人一把真兵器。”

新兵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项羽知道他不信。他也不信。但他必须这么说。

喝完粥,项羽站起来,走到营地另一头。钟离眜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铁器——几把破旧的剑,几支断了的戟,几把缺了口的刀,还有一堆铁锅、铁犁、铁锄。

“就这些?”项羽问。

钟离眜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就这些。末将跑了三个村子,挨家挨户收的。有的百姓不愿意给,末将拿粮食换的。”

项羽蹲下来,拿起一把破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

“能打多少?”

“五十把。最多五十把。还得找好铁匠。”

项羽没有说话,把剑放下。

“大王,”钟离眜压低声音,“末将听说,吴县以西三十里有个铁匠,手艺不错。但他不敢接咱们的活——怕汉廷的人查到他头上。”

“给他双倍工钱。”

“末将说了。他说给三倍也不干。”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本王亲自去。”

钟离眜愣了一下:“大王——”

“本王亲自去。你带路。”

钟离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是。”

项羽转身向马厩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季将军回来了吗?”

“还没有。他天没亮就去吴县了。”

项羽点了点头,继续走向马厩。

季布是清晨进的吴县城。

他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旧剑,看起来像个落魄武士。他走在吴县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的店铺——粮铺、布庄、铁匠铺、酒肆——有的已经开门了,有的还关着。

他走到城东,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来。宅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朱府”两个字。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短刀,看到季布走过来,伸手拦住他。

“找谁?”

“找朱老爷。就说季布来访。”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家丁出来,态度客气了不少:“季将军,朱老爷有请。”

季布跟着家丁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朱文已经坐在厅里了,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季布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季将军,稀客。”

季布也拱了拱手:“朱老爷,打扰了。”

“哪里哪里。季将军能来,是朱某的荣幸。请坐。”

季布坐下来。朱文挥了挥手,家丁退出去,关上了门。

“季将军一大早来,有什么事?”

季布没有绕弯子:“粮草。”

朱文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动了一下:“粮草?季将军,上次不是已经给了一批吗?”

“不够。八百人,每天两顿稀粥,撑不了几天。”

朱文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季将军,朱某不是不想帮。但朱某也有难处。汉廷的官吏三天两头来查,朱某要是明目张胆地给楚军送粮——”

“朱老爷,”季布打断他,“项王不会让朱老爷白帮。”

朱文放下茶杯,看着季布:“项王怎么说?”

“项王说了,只要朱老爷愿意提供粮草,项王可以在税收上给予优惠。将来楚军收复江东,朱家的田产一律减税。朱老爷的商队,可以在楚地自由通行,不受关卡盘查。”

朱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季将军,项王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但朱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老爷请说。”

“朱某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六,尚未许配人家。”他看着季布,“如果项王愿意——”

季布的脸色变了:“朱老爷,这件事末将做不了主。末将需要禀报项王。”

朱文笑了笑:“不急。季将军可以慢慢禀报。朱某这边,粮草可以先准备一批——不多,但够撑一阵子。”

季布看着他,心里明白——朱文这是在两头下注。他给粮草,是给项羽一个面子;他提联姻,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无论将来谁赢,他都有话说。

“多谢朱老爷。末将这就回去禀报项王。”

季布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正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文还站在厅里,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让季布觉得冷。

项羽和钟离眜骑马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那个铁匠铺。

铁匠铺在吴县以西的一个小村子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屋,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张记铁铺”四个字。

项羽翻身下马,推开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铁匠铺里很暗,只有一个炉子烧得通红。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他的身上全是汗,肌肉在火光中一鼓一鼓的。

“张师傅?”项羽开口。

铁匠停下来,转过头。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他看了项羽一眼,又看了看项羽身后的钟离眜,脸色变了。

“你们是谁?”

“本王是项羽。想请张师傅帮忙打一批兵器。”

铁匠的脸色更难看了:“霸王,不是小的不想帮。是汉廷的人盯着呢。小的要是给楚军打兵器,汉廷的人知道了,小的全家都得掉脑袋。”

“本王可以给你双倍工钱。”

铁匠摇了摇头:“霸王,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张师傅,本王知道你有难处。但本王手下的兄弟,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们拿着木棍训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本王不需要你打很多——五十把剑,五十支戟。打完这批,你愿意继续打,本王给你三倍工钱。你不愿意,本王绝不勉强。”

铁匠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铁。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霸王,小的可以打。但小的有个条件——小的打完这批兵器,霸王要派人把小的全家送到安全的地方。吴县,小的待不下去了。”

项羽看着他,点了点头:“成交。”

铁匠没有再说话,转身拿起锤子,继续打铁。

项羽站在门口,看着炉火映在铁匠的背上,看着他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铁砧上,发出“嗤”的一声。他转身走出铁匠铺。

钟离眜跟出来,低声说:“大王,铁料不够。末将收的那些铁器,加上这个铁匠铺里的铁,最多能打五十把剑、三十支戟。”

项羽没有说话。

“大王,”钟离眜继续说,“末将听说吴县以南有个废弃的矿坑,以前秦朝的时候开采过,后来废弃了。末将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废铁。”

项羽转过头看着他:“去。多带几个人。”

“是。”

钟离眜翻身上马,催马向南去了。项羽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下午了。

新兵们还在训练——没有人指挥,但他们自己拿着木棍,在空地上练着刺、挑、劈、扫。有人练得不对,旁边的人会停下来,比划着纠正。

项羽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们。

季布从吴县回来了,走到他身边:“大王。”

“怎么样?”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朱文愿意给粮草。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税收优惠。将来楚军收复江东,朱家的田产减税。”

项羽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季布停了一下,“朱文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六,尚未许配人家。他想把女儿嫁给大王。”

项羽没有说话。

“大王,”季布低声说,“末将知道大王不愿意。但朱文的意思很明确——联姻,就是绑在一起。不联姻,他随时可以倒向汉廷。”

项羽沉默了很久:“本王知道了。”

季布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但项羽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向营地。

新兵们看到他回来了,停下来看着他。

项羽走到营地中央,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碗,舀了一碗稀粥。粥已经凉了。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新兵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喝完粥,项羽站起来,走到那堆木棍前,捡起一根,转过身:“继续练。”

新兵们重新拿起木棍,站成几排。项羽站在他们面前,举起木棍:“刺。”

八百根木棍同时向前刺出。

“挑。”

八百根木棍同时向上挑起。

“劈。”

八百根木棍同时向下劈落。

“扫。”

八百根木棍同时横扫而出。

项羽站在最前面,和他们一起练。太阳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懿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营地边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项羽。

项羽正在教一个新兵怎么握木棍。那个新兵的手一直在抖,握不住。

“手要稳。握得太紧,手会僵。握得太松,戟会脱手。”

新兵点了点头,重新握住木棍。项羽退后一步,看着他练了几下:“对,就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到了如懿。

如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项羽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如懿把食盒递给他:“给你送饭。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项羽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麦饼,还有一碗肉汤——肉不多,但汤很浓。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

“你做的?”

如懿点了点头。

项羽没有说话,继续喝汤。如懿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你变了。”如懿说。

项羽抬起头看着她:“变什么了?”

“以前,你不会和士卒一起喝稀粥。你不会亲自教他们怎么握戟。你不会蹲在地上,和他们一起吃饭。”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本王有八千江东子弟。现在,本王只有八百人。本王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如懿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你变了,但变得更好。”

项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浓,很暖。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食盒里:“谢谢。”

如懿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转身,向吴县的方向走去。项羽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新兵们还在练。他捡起一根木棍,站到最前面:“再来一遍。”

八百根木棍同时举起来。

夜色中,只有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项羽站在最前面,一遍一遍地练。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知道,粮草只够撑一个月。他知道,铁料只够打几十把兵器。他知道,豪强在两头下注。他知道,汉廷的密探正在逼近。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八百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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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过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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