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楚军初成
天还没亮,楚军大营就醒了。
项羽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新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晨雾很重,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甲——说是衣甲,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有甲,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没有人抱怨。
他们默默地走到营地边缘,拿起木棍,站成队列。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打了个哈欠,但没有人偷懒。
项羽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走到队列最前面,拿起一根木棍,转过身。
“刺。”
五千根木棍同时向前刺出。
“挑。”
五千根木棍同时向上挑起。
“劈。”
五千根木棍同时向下劈落。
“扫。”
五千根木棍同时横扫而出。
项羽站在最前面,和他们一起练。木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刺、挑、劈、扫,每一式都带着风声。新兵们看着他,有人眼睛里闪着光。
练了一个时辰,项羽才停下来。
他把木棍插在地上,走到营地中央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浇在头上。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季布从营地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项羽看了他一眼,放下水瓢:“说。”
季布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王,末将去了一趟朱府。”
“怎么样?”
“朱文的态度很冷淡。”季布说,“末将把大王的意思说了——不征税,不征部曲。朱文听了,只是笑了笑,说‘项王仁义,草民佩服’。但说到粮草,他就开始推脱。”
“推脱?”
“他说今年收成不好,豪强们自己也紧巴巴的。末将说了半天,他才答应给三十石余粮。”季布咬了咬牙,“三十石,大王。还不够咱们五千人吃三天的。”
项羽没有说话。
他拿起水瓢,又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请项王见谅,草民也是没办法。汉廷的官吏三天两头来查,草民要是给多了,怕惹麻烦。’”季布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大王,朱文这是在两头下注。他怕给了咱们粮草,汉廷那边不好交代。”
项羽放下水瓢。
“钟离将军呢?”
“钟离将军在吴县及周边村落收集铁器,末将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挨家挨户地收。”季布说,“但收上来的不多——都是些破犁头、旧锅、断刀,能用的铁料,加起来也不到两百斤。”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沈通那边呢?”
“第一批物资已经在路上了。”季布说,“沈通派人传话,说铁料和粮食已经装船,预计三天内到废弃渔村码头。但——”
“说。”
“沈通的人说,汉廷在楚地的盘查力度加大了。他们这次能过来,全靠贿赂了一个关卡的小吏。下次——不好说。”
项羽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训练的新兵。
五千个人,五千根木棍。有人手里的木棍已经断了,用麻绳缠着继续练。有人手上全是血泡,但还在咬牙挥棍。
“季将军。”
“末将在。”
“你去告诉钟离将军,铁器的事先放一放。”项羽说,“让他带几个人,去废弃渔村码头等着。沈通的货一到,立刻运回营地。”
“是。”
“还有,”项羽顿了顿,“朱文那边,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王都要知道。”
“是。”
季布转身要走,项羽又叫住他。
“季将军。”
“末将在。”
“汉廷的盘查——有多严?”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大王,”他说,“末将的人回报,陈平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楚地的商路了。末将认识的几个跑货的,已经被汉廷的人盯上了。有一个被抓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项羽没有说话。
“还有,”季布压低声音,“末将的人今天早上在吴县县衙门口,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看打扮,像是从长安来的。”
“陈平的人?”
“不确定。”季布说,“但末将的人说,那个人进了县衙之后,县令亲自出来迎接,还把左右都屏退了。”
项羽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你去吧。”
季布抱拳,转身走了。
项羽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新兵。晨雾开始散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人已经练得满头大汗,有人手上的血泡破了,血顺着木棍往下流,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走过去,走到一个正在练刺的新兵面前。
新兵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木棍差点脱手。
“手要稳。”项羽说,“握得太紧,手会僵。握得太松,戟会脱手。”
新兵点了点头,重新握住木棍。
项羽退后一步,看着他练了几下:“对,就是这样。”
他转身,走回营地中央。
太阳越升越高,营地里的温度开始上升。新兵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项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钟离眜回来了。
他带着十几个人,推着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破铜烂铁——有断了的犁头,有缺了口的锅,有锈得看不出原样的刀剑。
“大王,”钟离眜擦了擦汗,“末将跑了一上午,就收了这些。”
项羽走过去,翻了翻那些铁料。大部分都不能用了,只有少数几块还能打成兵器。
“够打多少?”
“末将问过铁匠了,”钟离眜说,“这些铁料,加上营地里原有的,够打三十把剑,五十支矛头。”
项羽没有说话。
五千个人,三十把剑,五十支矛头。
“大王,”钟离眜说,“沈通那边——”
“第一批货三天内到。”项羽说,“你带几个人,去废弃渔村码头等着。”
钟离眜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一批货有多少?”
“够打三百把兵器的铁料,还有够撑两个月的粮食。”
“太好了!”钟离眜握了一下拳头,“末将这就去准备——”
“不急。”项羽打断他,“还有一件事。”
钟离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汉廷的盘查力度加大了。”项羽说,“沈通的人说,他们这次能过来,全靠贿赂了一个关卡的小吏。下次——不好说。”
钟离眜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王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派人盯着吴县县衙。”项羽说,“今天早上,有一个从长安来的人进了县衙。本王要知道他是谁,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
“是。”
“还有,”项羽继续说,“季将军那边已经在安插眼线了。你要配合他,把吴县周边所有的路口、渡口、关卡都盯住。任何可疑的人,都要报上来。”
“末将明白。”
项羽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训练的新兵。
“钟离将军,”他说,“你觉得,本王能赢吗?”
钟离眜愣了一下。
“大王,”他说,“末将跟着大王打了十几年仗。末将见过大王在巨鹿破釜沉舟,见过大王在彭城以少胜多。末将相信,只要大王在,楚军就一定能赢。”
项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手里握着木棍,在阳光下挥汗如雨。
“钟离将军,”他说,“本王以前也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但垓下之后,本王明白了——打仗,不是只靠武勇就能赢的。”
钟离眜看着他,没有说话。
“本王需要铁料,需要战马,需要粮草,需要情报。”项羽说,“本王需要所有能帮本王赢的东西。但最重要的是——本王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钟离眜。
“钟离将军,你说,汉廷会给本王时间吗?”
钟离眜沉默了很久。
“末将不知道。”他说,“但末将知道,大王会想办法争取时间。”
项羽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项羽蹲下来,看着地上摊开的地图——那是江东的地图,吴县、钱唐、乌程、余杭,每一个县,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吴县的位置上。
吴县,是他现在的立足之地。但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了。
陈平的情报网已经渗透进来了。汉廷的密探已经到吴县了。走私通道虽然打通了,但随时可能被查获。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朱文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
朱文在等。
等他和汉廷,谁先撑不住。
项羽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一遍一遍地练,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
项羽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知道,走私通道随时可能被查获。他知道,陈平的情报网正在逼近。他知道,汉廷的密探已经到了吴县。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
傍晚的时候,如懿来了。
她站在营地边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项羽。
项羽正在教一个新兵怎么握木棍。那个新兵的手一直在抖,握不住。
“手要稳。握得太紧,手会僵。握得太松,戟会脱手。”
新兵点了点头,重新握住木棍。项羽退后一步,看着他练了几下:“对,就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到了如懿。
如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项羽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如懿把食盒递给他:“给你送饭。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项羽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麦饼,还有一碗肉汤——肉不多,但汤很浓。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
“你做的?”
如懿点了点头。
项羽没有说话,继续喝汤。如懿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你变了。”如懿说。
项羽抬起头看着她:“变什么了?”
“以前,你不会和士卒一起喝稀粥。你不会亲自教他们怎么握戟。你不会蹲在地上,和他们一起吃饭。”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本王有八千江东子弟。现在,本王只有五千人。本王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如懿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你变了,但变得更好。”
项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浓,很暖。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食盒里:“谢谢。”
如懿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转身,向吴县的方向走去。项羽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新兵们还在练。他捡起一根木棍,站到最前面:“再来一遍。”
五千根木棍同时举起来。
夜色中,只有木棍破空的声音和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项羽站在最前面,一遍一遍地练。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知道,走私通道随时可能被查获。他知道,陈平的情报网正在逼近。他知道,汉廷的密探已经到了吴县。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