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项羽就醒了。
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帐篷顶上有几个破洞,透进来几缕微光。光很淡,天还没全亮。
昨晚如懿送来的食盒还放在帐篷角落里。他看了一眼,想起她站在营地边缘的样子——素色的衣裳,简单的发髻,手里提着食盒,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坐起来,穿上衣甲,走出帐篷。
营地已经醒了。新兵们正在晨练,有人拿着木棍在练刺,有人在空地上跑步,有人在劈柴生火。炊烟升起来,在晨雾中缓缓飘散。
季布站在营地中央,正在和几个老兵说话。看到项羽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大王。”
“说。”
“末将昨晚又派人去了一趟朱府。”季布压低声音,“朱文府邸后门,确实有陌生面孔出入。末将的人守了一夜,看到两个人从后门出来——一个穿着黑衣,看打扮像是从长安来的;另一个穿着县衙小吏的衣裳,但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大王,”季布继续说,“末将怀疑,朱文已经和汉廷密探搭上线了。那两个人,很可能是陈平的人。”
“能确定吗?”
“不能。”季布说,“但末将的人说,那两个人从后门出来之后,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小路去了吴县东门。东门外,有一辆马车在等他们。马车没有挂任何标识,但拉车的马——是北方的马。”
项羽的眼睛眯了一下。
北方的马。江东本地马矮小,耐力好但速度慢。北方的马高大、速度快,通常是汉廷官吏或军中将领才骑的。
“继续盯着。”项羽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项羽转身,走回帐篷。他蹲下来,看着地上摊开的地图——那是江东的地图,吴县、钱唐、乌程、余杭,每一个县,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吴县的位置上。
吴县,是他现在的立足之地。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
陈平的情报网已经渗透进来了。朱文可能已经倒向汉廷了。走私通道虽然打通了,但随时可能被查获。
他需要情报网。
他需要知道汉廷在干什么,韩信在干什么,刘邦在干什么。他需要知道谁可以信任,谁已经背叛。他需要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季将军。”
“末将在。”
“去把钟离将军叫来。”项羽说,“本王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季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项羽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新兵。他们还在练,一遍一遍地练,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有人手里的木棍已经断了,用麻绳缠着继续练。有人手上全是血泡,但还在咬牙挥棍。
他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季布和钟离眜很快就来了。两人走进帐篷,站在项羽面前。
“大王,”季布说,“末将和钟离将军都到了。”
项羽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项羽蹲下来,看着季布和钟离眜。
“本王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项羽说,“本王需要情报网。”
季布和钟离眜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汉廷的密探已经到了吴县。”项羽继续说,“朱文可能已经倒向汉廷了。陈平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楚地的商路了。本王不能再等了。”
“大王的意思是——”钟离眜问。
“本王要你们分头行动。”项羽说,“季将军,你负责利用旧部网络,在吴县及周边县乡安插眼线。重点监视汉廷官吏和豪强的动向。谁见了什么人,谁说了什么话,谁去了哪里——本王都要知道。”
季布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钟离将军,你负责联络游侠集团。”项羽转向钟离眜,“游侠在民间有根基,他们能收集中原和淮北的汉军调动情报。本王要你找到可靠的人,让他们替本王做事。”
“末将尽力。”钟离眜说,“但游侠的忠诚度——末将不敢保证。”
“本王知道。”项羽说,“所以本王要你亲自去谈。告诉他们,本王不会亏待他们。只要他们替本王做事,本王会给他们封赏,给他们地位。”
钟离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末将遵命。”
项羽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
“还有一件事。”他说,“本王要亲自挑选十个人。”
季布和钟离眜都站了起来。
“大王要挑什么人?”季布问。
“十名旧部。”项羽说,“忠诚可靠的,能吃苦的,不怕死的。本王要他们伪装成商贾或流民,渗透到寿春、淮阴等汉军前线据点去。”
季布的脸色变了。
“大王——”他说,“那些人没有受过情报训练。一旦被汉廷抓住——”
“本王知道。”项羽打断他,“但本王没有时间训练他们了。汉廷随时可能确认本王未死。本王必须在他们确认之前,把眼线安插到汉军前线去。”
季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王,”钟离眜开口了,“末将手下有几个老兵,以前在汉军那边待过,熟悉那边的路子和口音。末将可以让他们去。”
项羽转过身,看着钟离眜:“可靠吗?”
“可靠。”钟离眜说,“他们都是末将的老部下,跟了末将十几年。末将可以拿性命担保。”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把他们带来,本王亲自见他们。”
“是。”
项羽走回帐篷中央,蹲下来,看着地图。
“季将军,”他说,“你那边,多久能安插好眼线?”
季布想了想:“三天。末将在吴县认识几个可靠的人,都是以前跟着末将打过仗的老兵。他们现在在吴县做小买卖,对城里的情况很熟。末将可以让他们帮忙盯着。”
“好。”项羽说,“三天后,本王要看到第一批眼线的名单。”
“是。”
“钟离将军,”项羽转向钟离眜,“游侠那边,多久能联络上?”
“五天。”钟离眜说,“末将认识一个游侠头目,叫赵三,在吴县一带很有名。末将可以先去找他,让他帮忙联络其他人。”
“好。”项羽说,“五天后,本王要听到你的消息。”
“末将遵命。”
项羽站起来,看着季布和钟离眜。
“还有一件事。”他说,“情报网一旦建立,必须建立反情报机制。”
季布愣了一下:“大王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排查吴县眼线中的可疑人员。”项羽说,“情报网一旦被反渗透,楚营将陷入绝境。本王不能冒这个险。”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去吧。”项羽说,“三天后,本王要看到结果。”
季布和钟离眜同时抱拳:“末将遵命。”
两人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转过身,蹲下来,继续看着地图。
寿春。淮阴。这两个地方,是汉军前线的核心据点。韩信的主力,就驻扎在寿春以北。如果他能知道韩信的调动情况,他就能提前做出应对。
但那些人——那十名旧部——他们能行吗?
他们缺乏情报训练。他们可能被汉廷抓住。他们可能反水。
但项羽没有选择。
他只能赌。
赌他们的忠诚,赌他们的运气,赌他们能活着回来。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开始散去。新兵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季布回来了。
他走进帐篷,脸色不太好。
“大王,”他说,“末将已经安插了二十余名眼线。都是可靠的老兵,分布在吴县各个城门、路口和酒肆。他们每天会向末将汇报一次。”
项羽点了点头:“朱文那边呢?”
“末将派了两个人,专门盯着朱府。”季布说,“他们轮流值守,日夜不断。一旦有陌生人进出,他们会立刻报上来。”
“好。”
“还有,”季布压低声音,“末将的人今天下午在朱府门口,又看到了那个穿黑衣的人。他这次是从正门出来的,朱文亲自送他出来,还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季布说,“但末将的人说,朱文的表情很恭敬,像是在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项羽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暮色正在降临,天边有一抹暗红色,像是血的颜色。
“大王,”季布说,“末将怀疑,那个人是陈平的人。他可能已经和朱文达成了某种协议。”
“本王知道。”项羽说。
“那大王打算怎么办?”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本王要知道,朱文到底和汉廷达成了什么协议。”
“是。”
季布转身要走,项羽又叫住他。
“季将军。”
“末将在。”
“那十名旧部——准备好了吗?”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好了。”他说,“钟离将军已经把人带来了,都在营地外面等着。大王要见他们吗?”
项羽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季布转身,走出帐篷。
过了一会儿,十个人走了进来。他们都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农夫或商贩。但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项羽很熟悉。那是老兵的眼神,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
项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知道,本王叫你们来,是为什么吗?”
十个人同时抱拳。
“末将们知道。”为首的一个说,“钟离将军说了,大王要末将们去寿春和淮阴,替大王盯着汉军的动静。”
“你们愿意去吗?”
“末将们愿意。”那个人说,“末将们都是跟着大王打过仗的人。大王要末将们去死,末将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项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不要你们去死。”他说,“本王要你们活着回来。你们去了寿春和淮阴,要伪装成商贾或流民,不要暴露身份。你们要做的,是收集汉军的调动情报——他们有多少人,驻扎在哪里,粮草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出动。”
十个人认真地听着。
“记住,”项羽继续说,“你们一旦被汉廷抓住,本王救不了你们。你们只能靠自己。所以——小心行事。宁可少收集情报,也不要暴露身份。”
“末将们明白。”
项羽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明天一早出发。本王等你们回来。”
十个人同时抱拳:“末将遵命。”
他们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地图。
寿春。淮阴。
那十个人,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赌。
赌他们的忠诚,赌他们的运气,赌他们能活着回来。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夜色很浓,星星在头顶闪烁。远处,吴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知道,情报网刚刚建立,还很脆弱。他知道,那十名旧部可能被汉廷抓住。他知道,朱文可能已经倒向汉廷。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