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九霄天界的纷争算计,翎千珑一身青衣翩然踏云,径直奔赴浩渺洞庭。
碧波万顷,烟波浩渺,湖面被风拂起层层细碎涟漪,远处渔舟点点,凡尘烟火淡淡萦绕。她立于湖畔,抬眸望了一眼澄澈水色,周身青光微漾,青衣骤然化作一缕青影,转瞬没入水中,直向幽深湖底而去。
洞庭水府隐于千丈寒渊之下,常年不见天光,幽冷静谧。
府门前,青石阶沿覆着薄薄青苔,水雾氤氲。
一道青衫身影斜倚在门柱旁,身姿俊朗,眉眼带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是化形为人的彦佑。
见两名身着浅碧裙衫的侍女自府内缓步而出,他当即勾起唇角,几步上前拦在路中,语气轻佻散漫,活脱脱一副登徒子做派:
“怜儿,冰儿,几日不见,可有想我?”
话音未落,他抬手,指尖轻佻地拂过两名侍女的下颌。
两名水府侍女神色依旧淡漠冰冷,不见半分波澜,只微微侧身避开触碰,屈膝浅浅一福,声音清冷规矩:“少主,请自重。”
“无趣,真是无趣。”
彦佑背过手,一脸索然无味,眼底戏谑不减,“几千年了,永远都是这套陈词滥调,半点新意都无。”
侍女不再多言,躬身退入府内。
恰在此时,翎千珑循着气息沉入湖底,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看着彦佑这般浪荡轻薄、四处撩拨的模样,她心头火气瞬间上涌,恨不得当场出手,把这条没正形的小青蛇打回蛇胎重造。
她敛住周身气息,隐身悄然移步,悄无声息绕至彦佑身后,反手骤然扣住他背在身后的手腕,灵力微微一收,轻巧一拧,直接将他整个人翻了个身,正面朝向自己。
骤然被制住,彦佑非但不见慌乱,反倒抬眸,对上翎千珑的眉眼,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
“琼华上神,几日不见,您倒是风采依旧,愈发绝色动人。”他试着轻轻挣了挣被钳住的手腕,眼底笑意狡黠,“总算舍得记起洞庭湖底,还有条小青蛇日夜念着您了?”
“收起你这套哄骗凡间女子的嘴脸,别用在我面前。”
翎千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那张俊朗的脸颊,语气冷冽带刺,“再敢摆出这副轻浮贱相,信不信我直接挖了你这蛇胆,泡药酒喝。”
说着,她微微用力,一把将他的脸偏推到一旁,眼底满是嫌弃。
和幕瑜那家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生一副欠收拾的模样。
彦佑却半点不恼,顺势无赖地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语气嬉皮,带着几分刻意撒娇:
“上神当真舍得?我可是六界第一美男子、蛇界小王子。日后千年万载,谁陪您四处游历、游戏人间?”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翎千珑被他膈应得眉头紧蹙,语气毫不留情,“蛇界王子?六界美男?跟你半分不沾边。依我看,六界第一泼皮无赖,非你莫属。”
“论起耍泼撒赖,彦佑可不敢居第一。”彦佑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怵,“自是尽得上神真传。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凭您教导有方。”
翎千珑皮笑肉不笑,眼底寒意微凝。
下一瞬,她骤然后退数步,又身形一闪再度逼近,一手牢牢桎梏住彦佑的右臂,另一手指尖灵力凝聚,数枚莹白银针悄然浮现,覆上凛冽灵力,快如闪电,尽数打入他右臂经脉之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彦佑只觉一股尖锐刺痛骤然钻入右臂,转瞬便化作一片细密又钻心的痒麻,如同旧伤疤结痂被强行撕扯,又痒又痛,顺着经脉隐隐蔓延。
他心底暗自腹诽:小气女人,不过随口开句玩笑,下手竟这般“狠毒”。
定然是为了夜神殿下而来,偏心偏到骨子里了。
果不其然。
翎千珑灵力一送,直接将他弹出数米开外,随即上前一步,眉眼一沉,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厉声斥责。
“无情无义、忘恩负义、薄情寡恩、蛇心狗肺、吃里扒外的臭蛇!”她深吸一口气,怒意未消,“你打的什么主意?故意引夜神来洞庭?今日我便替你干娘,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彦佑连忙收起嬉皮笑脸,一脸委屈地摊手辩解:“上神冤枉!凡间医馆寻不到您踪迹,我猜您定是回了天界,没办法,只能冒险上天界寻您。谁曾想赶巧撞上夜神……”
他心底暗自吐槽:这位主儿比他们这些晚辈还要任性,说走就走,杳无音讯,连半句交代都不留。
“别跟我打马虎眼。”翎千珑神色一正,抬眸望向水府门匾上“云梦泽”三字,语气不容置喙,“带我去见她。”
彦佑心知她口中的“她”便是干娘簌离,敛去戏谑神色,沉默片刻。
或许,也唯有这位上神,能劝动早已被仇恨裹挟的干娘。
他不再多言,伸手推开沉重的水府大门,侧身引着翎千珑向内走去。
府门一开,婉转哀戚的琴声便从大殿深处缓缓流淌而出。琴音凄婉悲凉,如泣如诉,似藏着满腔无处申诉的冤屈、无人可诉的苦楚,时高时低,婉转中隐隐裹挟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凛冽杀意。
“她这般,多久了?”
翎千珑听着琴音,已然窥见簌离濒临癫狂的心境,轻声问道。
走在前方引路的彦佑骤然停下脚步,神色染上浓重忧色,望向假山后垂落的蓝色纱帘,低声道:
“干娘近千年来,性情越发偏执癫狂,谁的劝阻都听不进去。只盼上神能劝一劝她,别真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
换做是谁,忍气吞声幽居湖底千年,身负灭族之仇、夺子之恨,有冤无处伸,有儿不能认,日日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水府,怕是都会被逼到这般境地。
翎千珑却断然摇头,语气淡漠清醒:
“我为何要劝?又要如何劝?你是她一手养大的义子,日日守在她身侧都劝不住,我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
“血海灭族、骨肉分离之恨,不是几句劝慰便能抚平的。除非是她与亲生骨肉相认、父兄和太湖龙鱼族人复生,否则,谁都熄不灭她心底积攒万年的复仇火焰。”
她早已看穿彦佑的心思,想借她之手规劝簌离。可眼下,绝非润玉与簌离母子相认的时机。一旦相认,只会将润玉彻底拖入天界权斗的漩涡,万劫不复。
翎千珑侧首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
“你既是她的义子,就该安分守己留在洞庭多陪陪她,而不是整日在外拈花惹草、四处游荡。好好修身养性,少惹是非。”
彦佑眸光瞬间黯淡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
在簌离心中,他终究只是个义子,是需要做事时才会被想起的人,从未真正被当作亲生骨肉疼惜。
“哎呦,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别扭。”他迅速敛去眼底落寞,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方才那抹脆弱从未出现。
可那一闪而过的失落,终究没能逃过翎千珑的眼睛。
她放缓语气,轻声提点:“她只是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情绪都发泄在你身上。她心里苦,千年孤寂,能说说话的,终究只有你。你们母子相伴万载,她心里,是有你这个儿子的。”
彦佑垂眸不语,未曾应声。
二人沿着幽静长廊缓步前行,小路不长,却步步沉郁。
蓝色纱帘之后,一袭红衣的簌离正端坐抚琴。听闻脚步声靠近,她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修长玉手轻轻按住琴弦,周身戾气悄然收敛。
纱帘外,彦佑与翎千珑驻足而立。
“干娘,上神回来了。”彦佑拱手通报。
纱帘微动,簌离微微颔首,起身之际,一道白衣小童欢快地放下手中糕点,一把掀开帘幔,率先扑了出来。
正是鲤儿。
“珑姐姐!”
他嬉笑着扑上前,一把抱住翎千珑的腰,小脸蹭着她的衣料,满眼欢喜,“鲤儿好想你。”
翎千珑微微俯身,抬手温柔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眉眼柔和几分:“小泥鳅,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姐姐教你的术法可有好好练?别整日只顾着在泥潭里打滚,不听话的孩子,姐姐可不喜欢。”
“鲤儿可听话啦!姐姐不信问娘亲!”鲤儿侧身,拉过走出纱帘的簌离,仰起小脸邀功。
簌离伸手轻轻牵住鲤儿,缓步走下台阶,对着翎千珑微微屈膝,端庄福身行礼:
“簌离,见过上神。不知上神何时归来。”
没能得到娘亲夸赞,鲤儿微微嘟起小嘴,重新跑回翎千珑身侧,拽着她的衣带撒娇。
翎千珑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淡淡开口:
“回来得倒是凑巧,刚好看了一出九重天的好戏。托你们的福,老身还平白做了一回替罪羊。”
簌离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翎千珑随即转头,看向彦佑,语气不容置喙:“彦佑,带鲤儿出去玩耍。我有话,单独和洞庭君说。”
朝堂勾心、天界算计、复仇谋划,这些阴私沉重,不该让孩童听见。
彦佑伸手牵住鲤儿的手,可鲤儿猛地挣开,再次抱紧翎千珑不肯走:“我不走!我要和姐姐玩!”
“姐姐要和娘亲说悄悄话。”翎千珑放软语气,轻声哄劝,“鲤儿乖,先跟彦佑去玩。若是不听话,姐姐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
“那鲤儿乖乖听话。”
小团子瘪了瘪嘴,终究松开手,乖乖跑到彦佑身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走远。
见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翎千珑不再绕弯,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向簌离:
“把灵火珠给我。”
“灵火珠?”簌离一怔,满脸不解,不知她为何突然索要此物。
“别瞒我。”翎千珑斜眸,语气笃定,“当年太微将它当作定情信物送你。若无此珠护身,你们水族血脉,根本无法靠近旭凤的涅槃真火。”
她早已看穿前因后果:杀旭凤全是簌离授意。可二人只顾泄愤,全然不顾后果,只会弄巧成拙。
簌离脸色一白,缓缓背过身,指尖微微颤抖,压抑千年的癫狂与恨意再度翻涌:
“我忍了千年,筹划了千年!我受够了!我恨荼姚,恨太微,更恨我自己!”
族人惨死的哭喊、父兄惨死的模样、被灭族那日的血色湖水,日夜在她眼前回荡,夜夜扰得她无法安睡。
她不自觉抬手,抚过右半边脸上狰狞可怖的烧伤疤痕。
这道疤,翎千珑上古修为足以轻易抚平,可千年前簌离执意拒绝。
她厌恶这张酷似梓芬的脸,更将这道伤疤当作复仇的烙印、鞭策自己活下去的执念。
翎千珑直言利弊,字字戳中要害:
“旭凤一出事,荼姚第一个便会拿润玉开刀。你这般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过早暴露自己。到最后,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把润玉彻底拖入泥潭,平白挨一场打。”
太微与荼姚权术深沉、心思歹毒,岂是她一人能轻易撼动?一旦事情败露,荼姚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赶尽杀绝。
一番话冷静直白,正中要害。
簌离浑身一震,癫狂的情绪渐渐回落,神智一点点清醒。
她回身,神色落寞复杂,终是将一枚莹润剔透的灵火珠递到翎千珑手中,低声道:
“上神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夜神的护佑之人。我答应你,日后,不会再轻举妄动。”
翎千珑指尖轻轻把玩着掌心的灵火珠。
兜兜转转,这枚曾带着情意祝福的灵宝,终究辗转回到了她手中。
可如今,它早已沦为仇恨的源头、权力的陷阱、伤人的武器。
她正暗自唏嘘,指尖忽然一顿。
不对。
珠子少了一颗。
翎千珑抬眸,神色骤然一凝,看向簌离:“火阳珠不见了。”
“旭凤涅槃当晚,我把它交给彦佑了。”簌离低声道,“此刻,珠子应在他身上。”
不远处,哄着鲤儿捉迷藏的彦佑闻声,信步走了过来。眼角余光瞥见翎千珑手中的灵宝,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眼神躲闪,心虚地低下了头。
“少的那颗火阳珠,在你手里。”翎千珑目光沉沉看向他。
彦佑垂着眼,不敢直视二人,小声辩解:
“那日天界北天门交手,我不敌夜神殿下,情急之下抛出火阳珠脱身……珠子,应该被他收走了。”
翎千珑眯起双眼,语气陡然变冷:
“所以,是你用火阳珠伤了润玉?”
彦佑僵硬地点了点头。
火阳珠乃是祖龙体内火阳之力所化,先天灵宝。虽早年平定幽冥时被冥水侵蚀,灵力折损大半,可残存威力,依旧与荼姚的琉璃净火相差无几。
“灵火珠是从你手中流出的,偷也好,抢也罢,给我,把它拿回来。”
翎千珑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他受伤的右臂,似笑非笑,“是不是又痒又疼?”
彦佑苦着脸点头。
“我打入你体内的是缚骨针,三天三夜,会一点点蚀入经脉。”翎千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若是妄动灵力,它便会顺着灵脉游走全身,包括你这张引以为傲的六界第一美男脸。”
彦佑腿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心头只剩一句话:
小命休矣。
“放心,只要你乖乖忍着、不乱动用灵力,我保你平安无事。”
翎千珑扶稳他,笑得一脸无害,眼底却毫无温度。
抬眸望了一眼洞庭水色,时辰已近入夜。
她答应过润玉,今夜要陪他一同守夜布星。
不再多留,翎千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光,转瞬消失在洞庭湖水之中,径直回往九霄璇玑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