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4章

入夜九霄,星河倾泻。

偏僻幽静的落星潭隐在璇玑宫后山深处,远离天界喧嚣,唯有晚风穿林,树影轻摇。

潭水澄澈如镜,映着漫天星辉与一轮皎皎明月。

润玉一袭素白广袖长袍,斜倚在潭边青石之上,单手支着侧脸,长睫轻垂,闭目小憩。月色温柔落在他清隽的眉眼,勾勒出柔和轮廓。

澄澈潭水中,一截莹白剔透的巨龙尾轻轻摇曳,鳞片在月色下流转着细碎银光,如坠满潭星河,随水波微动,漾开层层涟漪。远远望去,分不清是潭中映月,还是龙身映星。

而在那截莹白龙尾旁,一条通体青碧的长龙静静蜷缩,鳞片细腻温润,与白色龙身相依相伴,隐在水色深处,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不远处,毛茸茸的白色魇兽踏着夜色缓步而来,低垂着脑袋,好奇地嗅了嗅潭底安静蛰伏的青龙,又抬眼望了眼闭目休憩的润玉,确认周遭安然无事,便懒洋洋蜷起身子,趴在青石一侧,温顺守夜,连一丝声响都不愿发出。

万籁俱寂,岁月安然。

忽然,天际一道流星划破长夜,拖着细碎银芒,直直坠入落星潭中。

一声极轻极微的水响,打破了潭中静谧。

潭底蛰伏的青龙被惊动,青影微动,缓缓探出一截俊美上半身,青丝湿漉漉垂落肩头,眉眼倾城绝色,正是翎千珑。她舒展四肢,游至潭边,双臂交叠枕在岸沿,侧着头,静静凝望着青石上闭目小憩的白衣少年。

许是早已感知到她的目光,润玉并未睁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藏起一抹温柔笑意。

翎千珑索性翻过身,后背轻轻靠住岸边,双臂撑着潭沿,仰头望向漫天星河,微微撅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怅然:

“天界景致,终究比不得我的琼华仙境。就连这落星潭里的游鱼,都呆板规矩,半点灵气都无。”

话音未落,她身后青色龙尾轻轻一甩,溅起一串细碎水花,尽数打湿了润玉垂在身侧的白袍下摆。

“仙境生灵常年沐浴你的仙泽,自然天生有灵。”润玉缓缓掀开眼帘,清澈温润的眼眸落向潭中半倚半浮、青丝垂水的女子,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落星潭的鱼儿自天河游来,未经点化,不通灵性,自然比不上琼华仙境的风物。”

说着,他莹白龙尾一卷,顺势卷起一尾银鳞小鱼,轻轻甩在自己龙尾之上。小鱼受了惊吓,四处乱蹦,引得潭中其余游鱼四散逃窜。

翎千珑望着漫天星河,眸光悠远:“说来,我已经很久没回过仙境了……”

久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润玉撑在石上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泛白,静静望着她落寞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垂眸看向自己龙尾上那尾惊慌未定的小鱼,缓缓将莹白龙尾沉入水中。

奇的是,沾了他龙气的小鱼非但没有游走,反倒顺着光滑的鳞片,在莹白龙尾间欢快地游弋打转。

“呆头鱼。”

翎千珑低声轻斥,不知是在说潭中游鱼,还是在暗指岸上沉默不语的润玉。

满心落寞,竟不知开口半句安慰,真是木头一根。

又是一颗细碎星石自天际坠落,直直朝着潭心坠来。

下一瞬,青碧龙尾与莹白龙尾同时破水而出,两道修长龙影在空中一闪而过,一前一后,精准接住坠落的星石。

四目相对,潭边月色温柔,少年眉眼含笑,女子下颌微扬,带着几分狡黠挑衅。

紧接着,两条巨大龙尾在水面上轻轻纠缠、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骤然,青色龙尾微微发力,干脆利落地将莹白龙尾压在水面之下。

翎千珑挑眉,眼底笑意张扬,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你输了。”

润玉耳尖微红,轻轻咳嗽一声,眼底温柔缱绻,坦然认输:“自始至终,我什么时候打赢过你。”

翎千珑见状,索性倾身向前,隔着浅浅水泽逼近他,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

“这就害羞了?往后洞房花烛、**一刻,见了新娘子这般,可如何是好?”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月色落在彼此眉眼,姿态暧昧缱绻。

润玉脸上红晕瞬间蔓延开来,从耳尖染至面颊,慌忙移开视线,低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我这是为你好。”翎千珑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清俊的脸颊,语气认真,“你看天界二殿下旭凤,生了一双桃花眼,最会哄女子开心。日后你们若是看上同一个姑娘,你这般腼腆,注定没戏。”

她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气息近在咫尺。

润玉抬眸,眼底骤然变得坚定,抬起双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一寸处,猛地停住,语气郑重:“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万一呢?”翎千珑双手轻轻按在他双肩,微微用力,“被人撬了墙角,吃了大亏,再后悔可就晚了。”

润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眼底倒映的漫天星河,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我会守好我在意之人,此生,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话音落,他双手顺势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拉近。

“你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自是不能输给那只扁毛凤凰。”翎千珑微微一僵,不着痕迹地松开纠缠的龙尾,从他怀中轻巧脱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不许丢我的人。”

润玉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失落,指尖微微发凉,轻声应道:“自然,我不会丢你的人。”

月光静静流淌,潭水静谧,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微妙缱绻。

翎千珑身后的青色龙尾不安地左右轻摆,似想替主人打破这份沉寂。

忽然,两道锐利目光同时锁定潭边仙树之后!

几乎是同一瞬间,青碧龙尾骤然一甩,卷起潭中星石,精准朝着树后暗处击去。

石子“啪”地一声,正中树后偷听者的后脑,坠落在一双小巧的绣鞋旁。

“哎呀!”

紫衣小仙童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挎着花篮的手慌忙捡起石子,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偷袭者,满脸茫然。

“小仙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翎千珑话音落下,周身青光一闪,重化青龙,沉入潭底。

润玉这才察觉暗处有人,迅速敛去龙尾,恢复白衣人形,立于岸边。

偷听被当场抓包,小仙童只好撅着嘴,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探头朝潭中望去,满脸困惑。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在潭中嬉戏交谈,怎么转眼就只剩一潭静水?

“我明明看到潭中有位白衣女子,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小仙童指着水面,一脸笃定。

润玉一眼便看穿她刻意幻化的男装,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住她窥探的视线,淡淡开口:“不知仙友深夜在此,寻找何物?”

“我明明看到了……”锦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不死心地往水面张望。

“仙子?”润玉唤了一声,故意后退几步,引开她的注意力。

一心想看个究竟的锦觅依旧执着地盯着水面。

一旁熟睡的魇兽被吵闹声惊醒,不耐烦地低呜一声,猛地一头朝她撞去。

“啊!”

锦觅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头上的锁灵簪应声滑落。乌黑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眉眼灵动的女儿面容。

“魇兽,不得无礼。”润玉低声喝止。

魇兽委屈地瞥了一眼潭底,退到润玉身后,龇着牙,不满地瞪着锦觅。

“又是你这头鹿!”锦觅指着魇兽,被它凶狠的样子吓得放软了语气,“其实你长得膘肥体壮也挺可爱的,就是脾气太暴躁了。”

她抬眼看向润玉,好奇发问:“小鱼仙倌,这是你的鹿吗?”

润玉轻轻拂袖,拱手致歉,语气温和有礼:“小兽无礼冲撞仙子,润玉代它赔罪。”

“没事没事。”锦觅摆摆手,一脸好奇地打量他,“我看你脾气温和,怎么养的鹿脾气这般暴躁?”

说着,她又忍不住朝潭里张望,对方才消失的翎千珑充满好奇:“莫不是脾气随了你那位夫人?”

锦觅只当润玉是放鹿的闲散小仙,自顾自滔滔不绝,把孙悟空、张果老的典故都搬了出来,一口一个仙途不可限量。

“夫人?放鹿?”润玉微微蹙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平静的潭水,心中了然,眼前这小仙子天真烂漫,却误会颇深,只觉她有趣又无奈。

“方才水中那位和你举止亲密的女子,不是你的夫人吗?你们方才是在灵修吧?”锦觅一拍手,恍然大悟,一脸了然,“狐狸仙说的灵修,原来就是这般,也没他说得那般复杂嘛。”

“仙子慎言。”润玉连忙出声阻止,“在下表字润玉,不知仙子芳名?”

再任由她胡说下去,怕是明天整个天界都要传出他与上神私相授受的流言。

“在下锦觅。”锦觅对着润玉拱手,又对着他身后龇牙的魇兽拱了拱手,被它凶狠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潭底的翎千珑终于憋不住气了。

这群人没完没了,她在水里都快闷坏了。

哗啦一声水花巨响,翎千珑破水而出,化为人形站在岸边。

夜色朦胧,锦觅一时没看清她的样貌,脱口而出:“小鱼仙倌,你夫人出来啦!”

润玉目光温柔地落在浑身湿漉漉的翎千珑身上,眼底盛满无奈。

翎千珑眼眸一眯,精锐冷冽,死死盯着锦觅:死丫头!

她抬手捏诀,周身灵力流转,瞬息将湿衣烘干,脸色却明显不好看。

待看清翎千珑的脸,锦觅吓得连地上的锁灵簪都顾不上捡,转身就要跑:“珑姐姐!后会有期!”

“站住!”

翎千珑一声低喝,指尖灵力轻扬,一道无形结界瞬间困住锦觅,长袖一挥,将她轻轻拉回自己面前。

润玉都微微一震,心知这位天真仙子,怕是触怒了上神。

锦觅跌坐在地上,吓得腿都软了,乖乖低头认错:“珑姐姐,锦觅错了。”

她又抬头看看润玉,又看看翎千珑,嬉皮笑脸地开口:“不过珑姐姐几日不见,你怎么嫁人啦?方才我看见你和小鱼仙倌的鱼尾了,不过还是小鱼仙倌的尾巴更好看些。”

她又转头追问润玉:“小鱼仙倌,你还没回答我,你们方才是在灵修吗?灵修是不是真的能大涨灵力?”

润玉与翎千珑脸上同时染上一层薄红。

“姐姐脸红啦!”锦觅眼睛一亮,伸手就在翎千珑身上上下乱摸,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追问,“快告诉我是不是嘛!”

“锦觅仙子,请勿……”润玉欲出言劝阻,看来二人果然熟识。

“红你个大头鬼。”翎千珑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目光扫过她掉落的花篮,瞬间明白了几分,“说,是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就是姐姐脸红啦。女子总要嫁人的,两情相悦灵修再正常不过。”锦觅拍着她的肩,一本正经地劝道,“姐姐年岁不小了,可别再耽搁啦。狐狸仙还说,璇玑宫住着一位上了年岁、貌美无人敢娶的女上神,我还不信,如今一看,世间没人比姐姐更美。”

翎千珑攥紧了手指,指节咯咯作响。

上了年岁,没人要。

好,好得很。

锦觅耳朵尖,隐约听见细微的碎裂声,疑惑地竖起耳朵:“小鱼仙倌,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润玉在心底默默替丹朱叔父哀悼。

这次,他是真的救不了他了。

“那个不要脸的老狐狸,还跟你说了什么?”翎千珑伸手揪住锦觅的耳朵,咬牙问道,“整日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你背个术法口诀十错九漏,御水术半吊子时灵时不灵,迟早把你打回原形省得添堵!”

“轻点轻点,再揪就变驴耳朵啦!”锦觅吃痛,却笃定她不会真罚自己,嬉皮笑脸道,“姐姐才舍不得。你不是说要送我出嫁的吗?”

翎千珑气结:“你看我舍不舍得。”

手上力道微重几分,随即松了开来,沉声道:“少跟丹朱厮混。即刻搬来璇玑宫同住,不然我便送你回花界,让牡丹关你个千百年。”

一想到旭凤欠自己一千年灵力,锦觅连忙摇头:“不行!有人欠我大恩情,我得讨回来才行。”

听到“花界”二字,润玉眸光一动。

四千年前先花神梓芬怀有身孕,近日花界因一个果子精失踪断了鸟族粮草。眼前这小仙子容貌酷似先花神,莫非……

翎千珑侧目,见润玉望着锦觅出神,心头莫名一堵,闷闷不乐。

润玉却不愿锦觅住进璇玑宫,轻声劝道:“千珑,宽限仙子几日,让她了却尘缘,再议不迟。”

他隐约猜到翎千珑想撮合二人,可他心底之人,自始至终只有眼前一人,半点容不下旁人。

“也罢。”翎千珑瞥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以十五日为限,了却尘缘。往后不许在人前乱提灵修二字。今日看在润玉的面子上,暂且不罚你。”

锦觅立刻献媚一笑,从花篮里抽出一截红线,递向润玉:“小鱼仙倌,你一定要好好对珑姐姐。别看姐姐凶,好多人倾慕她,只是都怕她不敢靠近。这红线送你们,祝你们新婚和和美美。”

她凑近润玉耳边,小声嘀咕完,调皮眨了眨眼。

润玉并未接红线,侧眸淡淡一笑。

这般绝色倾城、肆意张扬的女子,有无数倾慕者,本就是理所当然。

“我与千珑并非仙子所想那般。”润玉轻声解释,“我是她一手养大,关系自然亲近。”

“那就是话本子里的童养媳咯。”锦觅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把红线硬塞进他掌心。

润玉无奈扶额,不知如何辩解。

翎千珑瞥了眼得意洋洋的锦觅,朝魇兽扬了扬下巴:“魇兽,想不想吃冰镇脱皮果子加雪梨?”

锦觅浑身一僵,借口还要给仙娥送东西,慌忙挥手告别,一溜烟跑远了。

翎千珑弯腰捡起地上的锁灵簪,随手挽起长发别在发间,淡淡道:“这丫头,冒冒失失的。”

润玉握紧掌心的红线,轻声问道:“千珑与锦觅仙子何时相识?前些日子花界闭门断供鸟族粮草,长芳主那般紧张,想来她便是先花神之女,与先花神渊源极深?”

翎千珑心头醋意更盛,语气带着明显的刺:“不知道。喜欢人家,自己去问,问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天界口中,嫁不出去的老女人罢了。”

她狠狠一跺脚,“老身乏了,不陪你。夜神自便。”

润玉摸了摸鼻子,看着她负气离去的背影,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愈发温柔明媚。

只要她心里有他,哪怕是吃醋生气,他都甘之如饴。

他缓缓摊开掌心,将那截细细的红线,牢牢系在自己手腕之上,指尖轻轻摩挲。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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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之君是心上人【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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