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宴筹备日,谷念如约来到李太太的别墅帮忙。苏晏正在指挥工人搭建主花架,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
“准时如常。”他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工具包,“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
谷念卷起袖子:“我带了速写本和相机,可以记录布置过程。”
整个下午,谷念都跟在苏晏身边,时而递工具,时而记录,时而提出建议。到黄昏时分,主花架已经完成——一个高达三米的弧形结构,上面缠绕着新鲜藤蔓和各色花朵,宛如童话中的魔法花园入口。
“太美了……”谷念仰头赞叹,不自觉地拿起相机连拍数张。
苏晏站在她身后,目光柔和:“有你的建议,比原设计更好了。”
谷念转身,发现他脸上沾了一点花粉,自然地伸手为他拭去。这个亲密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但谁都没有退缩。
“苏晏……”谷念轻声唤道。
“嗯?”
“下周三美术学院有个小型展览,我的几幅作品入选了……”谷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你愿意来看吗?”
苏晏的眼神柔和得能融化冰雪:“这是我的荣幸。”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屋顶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不远处,李太太看着这对年轻人,微笑着对助手说:“年轻真好,是不是?”
助手点点头:“像画一样美。”
“有点冷,看来快要黑天了,”李太太又笑了,“回去吧,结束了。”
确实,此刻的苏晏,比任何花朵都要动人。
周三下午,苏晏提前一小时到达美术学院。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内搭浅灰色马甲,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质花形领针,手中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
美院的走廊上已经挂满了学生作品,三三两两的参观者正在欣赏。苏晏的目光扫过每一幅画,寻找着谷念的身影。
“苏先生!”一个活泼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谷念的室友小跑过来,“谷念在二楼东厅布展,最后调整呢。她让我看到你就带你过去。”
苏晏微笑颔首:“麻烦你了。”
“哇,你今天好正式!”她边走边打量他,“谷念会惊喜的。她从前天就开始紧张了,一直担心自己的作品不够好……”
二楼东厅比楼下安静许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做最后的准备。苏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谷念——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优雅地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正专注地调整一幅画的灯光。
“某人找你喔。”她调皮地通知,然后笑着迅速溜走了。
谷念转身,看到苏晏的瞬间眼睛一亮,随即又因为他的正式着装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你今天……”
“很适合你。”苏晏走近,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她,“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看你的画。”
谷念好奇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手工装帧的笔记本,深蓝色皮革封面烫着金色的花纹。她翻开第一页,呼吸微微一滞——页面上贴着一朵压制的向日葵,旁边是苏晏工整的字迹:
“第一天,你带走了五支向日葵,却在我心里种下了整个夏天。”
她快速翻动页面,每一页都记录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留在店里的素描、她送来的每一朵花、他们一起参加的花艺沙龙……全都配着相应的干花和简短文字。最后一页贴着一朵小小的蓝玫瑰,写着:
“今天,我想告诉你,‘花间集’是我最欣赏的艺术家。”
谷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蓝玫瑰,抬头时眼眶微红:“这太珍贵了……”
“比不上你的画珍贵。”苏晏柔声说,“现在,能让我看看吗?”
谷念主动牵起他的手,带他来到展厅中央的展示墙。那里挂着五幅水彩画,这次的系列标题是《花语》。苏晏屏住呼吸——每一幅画的都很美,谷念用她独特的笔触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第一幅画的是向日葵,但不是简单的静物写生,而是一幅充满动感的作品: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仿佛在旋转起舞,背景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男子侧影。
“这是……”苏晏轻声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谷念的声音有些激动地颤抖,“你递给我向日葵时,阳光正好照在你的侧脸上。”
苏晏依次看过去:有他们一起布置的花艺沙龙,有他工作室里凌乱而温馨的场景,甚至还有他在花园里弯腰修剪枝条的背影……最后一幅画的是那束蓝玫瑰与向日葵的组合花束,但谷念将它画成了一个梦幻般的场景——花朵在夜空中绽放,花瓣化作星辰。
“这系列叫《花语》,”谷念解释道,“每种花都在诉说着无法言明的情感。”
苏晏转向她,目光炽热:“而每种情感都在我送你的那本笔记里。”
两人的对视被一阵掌声打断。美院的几位教授和学生们围了过来,对谷念的作品进行专业点评。苏晏体贴地退到一旁,看着谷念自信地讲解自己的创作理念,眼中满是骄傲。
“这是你的现男朋友吗?”一位女同学小声问谷念,“他看你的眼神好温柔。”
谷念的脸微微泛红,偷瞄了一眼苏晏:“还不是……不过我希望是。”
这句话恰好被走近的苏晏听到,他的嘴角勾起有些羞赧的微笑。
展览结束后,大部分参观者都已离开。苏晏帮谷念收拾作品,小心地将每一幅画包装好。
“累了吗?”她问,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太开心了!系主任说可能会推荐我的作品参加市青年艺术展。”
“和你一起,不会。你是实至名归。”苏晏递给她一杯工作人员准备的饮料,“庆祝一下?”
谷念接过杯子,与苏晏轻轻碰杯:“谢谢你的笔记,真的是很用心的礼物。”
“我还有个礼物。”苏晏神秘地说,“不过需要你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谷念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如果你不累的话。”苏晏的眼中带着期待,“不远,就在学校附近。”
【归档笔记第十一条】
她失踪后的第十六个月
今天有个美院的学生来店里应聘兼职。她递作品集的时候,我翻到一页静物写生——向日葵,背景是模糊的男子侧影。我问她这幅画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她说是一个学姐的作品,她们教授拿来当范例讲过。我问哪个学姐。她说叫谷念,但可惜去世了。我说,画得不错,你明天来上班吧。
《花语》系列。五幅水彩,标题分别是向日葵、满天星、山茶花、蓝玫瑰、月光花园。没有人知道这些画是犯罪记录。教授夸她“情感表达细腻”,同学说“能感受到画家内心丰盈的爱”。
丰盈。爱。他们不知道那些向日葵的背景里模糊的男性侧影是一具被拆解的情绪标本,他们不知道那束蓝玫瑰的花蕊深处有无数只流泪的眼睛。只有我知道那些画是在监控我的崩溃,只有我知道她调色盘上的红不是朱砂,是我那个月某天凌晨失眠时的暴躁。
“每种花都在诉说着无法言明的情感。”这是她在展览解说词里写的一句话。她没说谎。她只是没说那些情感不是她的。她只是没说那五种花语分别对应的是什么。她把我的内脏挂在墙上,所有人都夸它们好看。
秋天快到了。这是第几个没有她的秋天了?我才懒得算。
她说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我说,等完了。秋天还是来,向日葵还是开,我只是不再往花束里多放一支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