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晏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谷念画的那幅侧脸速写,已经被精心装裱在画框里。随画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我会画你的正脸。——G”
苏晏将画放在花店的柜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画上,让画中的他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苏晏将谷念寄来的画放在花店最显眼的位置,每当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在画框上,画中他的侧脸仿佛会微微发光。
一周过去了,谷念没有再来花店,但每天清晨,苏晏都会在店门口发现一朵新鲜的花——第一天是粉玫瑰,第二天是白色风信子,第三天是紫色郁金香……
每种花都有其花语,苏晏心知肚明。,粉玫瑰是暧昧与心动,白色风信子代表不敢表露的爱,紫色郁金香则象征着忠贞不渝。谷念在用花与他对话,而这场静默的交流让他每个早晨都充满期待。
第七天清晨,店门口没有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绘卡片,上面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蓝玫瑰,旁边写着:“今天的花,你会亲自送我吗?——G”。
苏晏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锁好店门,转身走进花房,开始精心挑选花材。
下午三点,谷念正在图书馆临窗的位置翻阅一本花卉图鉴,阳光透过树叶在她面前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桌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混合花香——玫瑰、茉莉和一丝特别的气息。
“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男声在头顶响起。
谷念猛地抬头,苏晏正站在她面前,身着浅灰色西装,怀里抱着一束奇特花束——蓝玫瑰被满天星和银叶菊环绕,外围是几朵绽放的向日葵,整体被包裹在深蓝色的雾面纸中,系着银色丝带。
“你……”谷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图书馆里几个同学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晏将花束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卡片:“今天的回信。”
谷念打开卡片,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蓝玫瑰:奇迹与不可能实现的事;
满天星:真心喜欢;
银叶菊:铭记于心;
向日葵:沉默的爱。
所以,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S”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抬头对上苏晏含笑的双眼。那一刻,苏晏觉得图书馆的嘈杂全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我听说蓝玫瑰在自然界中不存在,是人类培育的品种吗?”她轻声说,像是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苏晏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对,就像我对你的感觉,本不该存在,却真实发生了。”
谷念的耳尖瞬间变红,她匆忙收拾书本,抱起那束引人注目的花:“我们……我们出去说吧。”
校园的林荫道上,苏晏自然地接过谷念手中的书本和花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谷念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捏着。
“你室友告诉我的。”苏晏微笑,“我说我是来还你落在我店里的素描本。”
谷念瞪大眼睛:“我哪有落下什么素描本!”
“所以她给了我你的课表作为补偿。”苏晏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开玩笑的,我只是说我是你花艺课的老师,有急事找你。”
“苏大师也会撒谎啊。”谷念揶揄道,却忍不住笑了,“所以,晚餐?”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苏晏停下脚步,转向她,“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谷念正要回答,一个听起来极其昂扬不驯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谷念?这么快就找到新欢了?”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穿着皮夹克、染着金发的年轻男子正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
【归档笔记第五条】
她失踪后的某天
那七天。
我后来把那七天拆开,一天一天地拆,像拆一枚摄像头。第一天粉玫瑰,第二天白色风信子,第三天紫色郁金香。她那七天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只用花。她知道我会懂。她知道我会等。她知道第七天我会自己穿上西装,亲自把花送到她面前。
那束花是我亲手配的。蓝玫瑰,满天星,银叶菊,向日葵。每一种都是她用过的东西,我不过是把它们还回去,用她教我的语言。
她收到花的时候,说“我听说蓝玫瑰在自然界中不存在,是人类培育的品种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一个收集了七个样本的连环猎手,在收到蓝玫瑰的时候手指发抖。我当时俯在她耳边说,就像我对你的感觉,本不该存在,却真实发生了。这句台词是我自己想的。她应该在心里给我加分。
我在图书馆找到她,用的是从她室友那里骗来的课表。我说我是来还素描本的。她说我哪有落下什么素描本。她瞪大眼睛的样子是真实惊讶——我后来反复回放这段记忆,我确认那个惊讶是真的。因为我说中了。她确实有一本不能被我看到的素描本,就在她包里。我的借口恰好撞上了她真正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她愣的那一下不是因为被识破,是因为被我意外踩中了要害。然后她迅速用笑容掩盖过去,夸我“苏大师也会撒谎”。
如果你有笔记本在那一刻打开,那一页你会写些什么呢。
然后徐明来了。
他穿着皮夹克,染着金发,和以前一样。他喊她“小谷念”,他说“这么快就找到新欢了”。我站在她前面,她站在我后面。我想保护她。我不知道她不需要保护。
徐明说了那句话——“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装清纯,实际上……”他没说完。他闭了嘴,脸色变得更差。他不是被我威慑的,他是被她拒绝的。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在照镜子的东西。他说“苏晏,相信我,你会后悔的”。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大叔”,不是“花店老男人”。他说对了。但他不知道他说对了什么。他以为自己说的是警告,其实他说的是预言。
我把这段记忆归档的时候,在页脚加了一条备注:你是唯一一个在完成前就发现部分真相的样本。但你仍然没有逃掉。因为提前发现也是一部分,她把你的提前发现也记进了笔记里。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对手,你是素材。我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她坐在那把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姿态安静得像来赴一场约会,推开门看到三个被拆下的摄像头时,眼睛里的好奇胜过任何情绪。她把被揭穿也当成了实验的变量。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自己设过一个对照组——一个永远不发现真相的苏晏。
也许有,在她某个本子的某页纸上,用虚线画着另一条时间线?那条线里的我至今还在花店里等她下课,至今还在给她泡大吉岭,至今以为自己是她唯一教过花语的人。那条线里的她不会死。她会在某个下午合上笔记本,把我的档案标为“永久观察”,然后陪我过完一辈子?但那条线是虚线,虚线是她画过又擦掉的痕迹。她选择了实线。实线的终点是水库。
她的笔记本里有七条实线。我是最后一条。每一条的终章都以一件小东西结束——一根断弦,一把扳手,一张拍立得,一片标本,一本写满诗却不寄出的信笺,一顶头盔。她留给我的是一朵蓝玫瑰,和一幅她没有取走的画。画还在我画坊的角落里,面朝墙壁。我很久没有翻过来了。
今天我重新看了一遍她送给我的那幅侧脸速写。镜框背面的封纸有点翘边,我用指甲挑开,里面掉出一张很小很小的纸片,大概只有两厘米见方。上面是她写了三个字:对得起。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写给谁的。可能是写给我的,可能是谁写给她的,也可能是写给那个七岁时用红色蜡笔画妈妈背影的女孩。女孩画的那丛玫瑰从根开始腐烂,母亲说最漂亮的总是最先凋谢,从里面往外烂。她说,画得对。她说,对得起。她把母亲的诊断延续了二十一年,用七个人的一生做了对照组,最后把自己填进了实验的最后一栏。
那张纸片我从镜框里取出来,单独收进铁盒里。她说她喜欢有沉淀的东西。我想我大概也是。我和那盒铁锈、干花瓣、电子垃圾一起,被她密封在2025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