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谷念准时出现在“Flora”门口。今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花店里已经摆好了几张小工作台,五六个学员正在准备。
苏晏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银质袖扣,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正式。他正在整理教学用的花材,抬头看见谷念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来了。”他走到门口迎接,“我还以为……”
“以为我只是客套?”谷念笑着递给他一个小纸袋,“给你带了点小点心,上课前补充能量。”
苏晏接过纸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凤梨酥:“谢谢。找位置坐吧,马上开始。”
花艺课上,苏晏演示了如何制作一个简单的半球形桌花。他的讲解专业而不失风趣,偶尔引经据典,从古希腊的花艺历史讲到现代花艺设计的流派演变。谷念发现,当苏晏谈论花艺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和热情让他显得格外迷人。
“现在请大家自己尝试。”苏晏说道,开始在学员间走动指导。
当苏晏走到谷念身后时,发现她的作品已经初具雏形,而且加入了一些独特的元素——她在传统的半球形基础上,创造性地加入了几支弯曲的枝条,让整个作品有了动态感。
“很有创意。”苏晏轻声评价道,俯身在她耳边说,“不过要注意重心,否则容易倒。”
谷念点点头,调整了一下花材的位置。苏晏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不是栀子花,这次是茉莉,同样清雅。他注意到谷念的手很稳,修剪花茎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个新手。
“你以前学过?”苏晏问道。
谷念的手停顿了一下:“看过一些视频。”她转头对苏晏笑了笑,“我有双善于偷师的眼睛。”
课程结束时,其他学员陆续离开。谷念却留下来帮苏晏整理剩余的花材。
“不用麻烦了。”苏晏说,“这些会有助理来收拾。”
“反正我没事。”谷念将几支还能用的花分类放好,“而且……我挺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
这句话让苏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谷念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突然很想伸手触碰她的脸颊,但最终只是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下周有个私人花艺沙龙,”苏晏状似随意地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做我的助手。”
谷念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时候,我还挺感兴趣的呢。”
“下周三下午。是个小型的高端客户聚会,在城东的别墅区。”苏晏解释道,“报酬不错,而且能学到一些高级技巧。”
“我周三下午没课。”谷念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我很乐意。”
苏晏笑了:“那说定了。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吧,到时候发地址给你。”
他们交换了微信。谷念的头像是一朵手绘的玫瑰带着一片快要枯死的叶子。苏晏的则是一片清纯的淡蓝海洋。
【归档笔记第三七条】
她失踪后的第四个月
凤梨酥。
她第二次来上课带的那盒凤梨酥,是我最喜欢的那家烘焙店出的秋季限定。我从没跟她提过。我翻遍了那学期的所有聊天记录想找出破绽——没有。她没有问过我喜欢吃什么,没有翻过我的外卖订单,没有关注过那家店的公众号。她只是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以前说,我有一双善于偷师的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语气轻松,像一个女大学生在自嘲自己的小聪明。
我当时信了。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偷师,是研究。她研究我的方式和我研究花的方式一样——先查品种特性,再摸清生长周期,最后在花期最盛的时候下剪子。
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第一次更像个学生。她递给我纸袋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掌心。她每节课都来得准时,一点五十分,分秒不差。我跟她说过每周六下午两点开课,她提前了十分钟。不多不少,刚好够她观察教室里已经到场的人。她从来不迟到,后来我发现她也从来不早退。她在所有事情上都不多不少,精确到让人觉得这不是习惯,是纪律。
纪律。我后来在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了这个词,用红笔写在第一页的页眉上,画了两道下划线。
花艺课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演示的时候,她不看我的手,她在看我的手腕。后来我翻她的速写本——那本封面空白的、似乎永远是那一个型号的本子——翻到那天课堂的画。画的是我的手,每一根指关节,每一条骨肉绷紧的角度。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恶心。
我又把那张画扫描了,打印了,放进档案袋。档案袋现在有三厘米厚。三厘米是什么概念——大概是她笔记本的厚度。她把我的两年浓缩成一沓纸,我把她的一沓纸当成两年。
今天下午有花艺课。新学员问了一个问题,我俯身指导的时候脱口而出:注意重心,否则容易倒。说完我愣了一下。这是她对我说过的话。不,是我对她说过的。真好笑,浑像她的标本似的。
重心。我活了三十一年,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倒的。不是因为被看,不是因为被记录,不是因为被用作颜料。她学过解剖,她也学过力学。或者说,她学过解剖,而力学只是解剖的副产品。她不需要翻我的笔记本,她只需要看我,就能算出一根枝条弯到什么角度会断。
她算对了。我偏不如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