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谷念再次出现在“Flora”。
这次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比上次看起来成熟了几分。苏晏正在为一位老顾客设计婚礼花篮，抬头看见她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今天想买什么花？”苏晏问道，注意到谷念的目光在店内游移。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就是想来看看。你的店很舒服。”
苏晏嘴角微微上扬：“那我给你泡杯茶，你可以随便坐坐。我这边马上结束。”
谷念接受了邀请，在店角落的复古小圆桌旁坐下。苏晏很快完成了婚礼花篮，洗净手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锡罐。
“大吉岭，可以吗？”他问道。
谷念惊讶地挑眉：“你还懂茶？”
“略懂。”苏晏用热水温着茶壶，“花和茶有很多相通之处，都需要耐心和细致。”
茶香很快弥漫在小小的花店里。苏晏为谷念倒了一杯金黄色的茶汤，自己则继续整理刚才用剩的花材。
“你在剪什么？”谷念好奇地问。
“新娘手捧花的边角料，扔了可惜。”苏晏的手指灵活地将几支玫瑰、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组合在一起，“可以做成一个小花束，送给有缘的客人。”
谷念看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苏晏的手指修长有力，每个动作都精准优雅，仿佛在演奏某种无声的乐器。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小花束在他手中诞生。
“给你。”苏晏将花束递给谷念，“就当是回头客的小礼物。”
谷念接过花束，指尖轻轻触碰花瓣：“谢谢。”她突然抬头直视苏晏的眼睛，“每种花都有花语吗？”
苏晏笑了：“当然。玫瑰是爱情，百合是纯洁，向日葵是……”
“沉默的爱。”谷念接话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你知道满天星的花语吗？”
苏晏看着她手中的小花束，那里面确实有几支他上次偷偷加入的粉色满天星：“思念？”
“清纯、真心喜欢。”谷念轻声说，“以及……甘愿做配角。”
花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两人的呼吸声。苏晏感到一种奇特的电流在空气中流动，这个看似清纯的女大学生，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很懂花。”苏晏最终说道。
谷念又笑了，“我只是个喜欢花的大学生而已。对了，你的花艺课还招生吗？我看到门口的海报了。”
苏晏点点头：“每周六下午两点，欢迎你来。”
“我会的。”谷念站起身，将小花束小心地放进包里，“谢谢你的茶和花，苏老师。”
苏晏看着她离开，这次她没有回头，但那种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似乎还留在店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为谷念做花束时不小心被玫瑰刺破的手指，一滴血珠正缓缓渗出。
【归档笔记第二条】
她失踪后的某个秋天
今天有个花艺课的学生问我，老师，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我说，思念。她又问，还有别的吗。我说，真心喜欢，甘愿做配角。她说老师你真厉害，都不用查。我没说话。我不是不用查，我是被考过。被她考过。
她第二次来店里那天，穿了一条淡紫色连衣裙。我记得那条裙子，领口有一排很细的珍珠扣，左边第三颗松了一点，线头是米色的。她坐在角落的小圆桌旁喝大吉岭，双腿并拢，微微侧向左边。她问我在剪什么，我说新娘手捧花的边角料，可以做个小花束送给有缘的客人。她说，有缘的客人。她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有缘”和“客人”之间停了一拍，像在给一个短语加括号。
我当时以为她是害羞。后来我翻她的笔记本，发现那一页写了字，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我把那页纸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删了，又恢复，又删了。最后我把它打印出来，和那晚已经碎的花瓣放在一起。我需要一个实体的东西提醒我那两年不是梦。但实体的东西也会褪色。照片纸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她说她只是喜欢花的大学生。她说“而已”。“而已”放在句尾，像给一句话轻轻关上门——她把自己折成一张纸，写一面，翻过来，空白。她递给我的是空白那一面。我以为那是全部。
那杯大吉岭她只喝了一半。我收杯子的时候发现杯沿有一圈很浅的口红印。她之前没有涂口红。我不记得她那天有没有化妆，只记得那圈印子很淡，我用拇指擦掉了。现在我想，那管口红是不是也在她铁盒里的某个编号下面。她给我留了栀子花香，给徐明留了机车引擎的轰鸣，给前面的人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有铁盒，铁盒的盖子内侧写着Best Before 2015。过期十年了。她说她喜欢有沉淀的东西。
玫瑰的刺扎破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两秒。没有疼。不是不疼，是疼被别的情绪挡住了——那种情绪我当时叫它心动，现在叫它愤恨。身体知道，身体总是比心先知道。那时它用一滴血告诉我这个人危险。我把那滴血擦在她送我的第一支满天星上，然后把满天星夹进一本没看过的书里。那本书的书名叫《植物病理学》。是她推荐的。她说她父亲是研究这个的，母亲也是。她没说她母亲也是。是后来我在她笔记本里翻到的——那是她最早的作品，画的是她家后院一丛从根开始腐烂的玫瑰。标签写着：母亲说，最漂亮的总是最先凋谢。从里面往外烂。外面看着还好好的，实际上已经死了。
那幅画左下角用蜡笔写着“妈妈”。红色蜡笔，七岁。
我把画拍了下来。没有存进手机。我只是记住了那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