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家,林母正坐在客厅择豆角。
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林母低着头,手指把豆角两头掐掉,扔进塑料筐里。她没抬头看林栀进来,只随口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林栀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锅盖掀开,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有点坨了,但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端到茶几边坐下,和母亲隔着一个沙发扶手的距离。
新闻里在播什么老旧小区改造,主持人声音平得像念经。林母择完最后一把豆角,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从林栀身上扫过去,顿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林栀端着碗的动作没变,但心跳漏了半拍。"……什么?"
"手腕。"林母盯着她左手,"那个皮筋,你平时不是缠两圈的吗。今天三圈。"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墨绿色的发圈在她手腕上缠了三道,比平时紧了一圈,勒出浅浅的红印。她自己都没注意。从医院回来一路都在想事情,缠的时候下意识多绕了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在皮肤底下。
"没怎么。"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忘了。"
林母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端着豆角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关上了。
林栀低头吃面。面确实坨了,西红柿的酸味在嘴里散了半天,她嚼了三口才咽下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号码没存,但她认得出那串数字。沈星野。
"到了吗。"
林栀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回来,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到了。"
对方秒回。像是一直攥着手机在等。
"晚饭吃了?"
"在吃。"
"什么。"
林栀看着那个"什么"愣了两秒。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乱糟糟的西红柿鸡蛋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背景是茶几边角,露出一小块遥控器。
沈星野回了一张照片过来。便利店收银台,一盒拆开的关东煮,白萝卜和鱼丸漂在浅棕色汤里。右上角露出一截墨绿色的围裙边。
"值夜班。今天新来的请假了,我替她。"
林栀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两遍。关东煮的热气在镜头边缘糊了一小片,能看见收银机屏幕的反光,右上角那截围裙边上沾了一滴油渍。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把手机锁屏。继续吃面。
但嘴角翘了一下。她低头盯着碗里的面条,没去管那个弧度。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她就醒了。六点二十,窗外天还灰着,对面楼的灯只亮了两三盏。林栀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沈星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关东煮卖完了。"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三秒。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还在便利店。然后又翻了两条上去,看见凌晨一点十二分有一条:"萝卜卖完了,剩鱼丸。"再往上,十二点零三分:"我在吃关东煮。"
昨晚她七点四十六分说"嗯"之后,沈星野一个人在收银台后面吃了四个小时的关东煮,每卖完一样就给她汇报一次。
林栀把手机按在胸口,躺了三十秒。
然后起来了。
她进厨房的时候林母还没醒。她打开冰箱,从冷藏格里拿出一盒鸡蛋和一把小葱。灶台点火,倒油,煎了三个荷包蛋。冰箱里还有昨天的米饭,她用微波炉热了,装进两个饭盒。又切了小葱撒上去,蛋煎到边缘焦脆,埋在饭盒正中间。
她做完这些的时候看了一眼表。六点五十分。
她把两个饭盒装进书包,出门之前经过客厅,顺手拿了两盒纯牛奶。塞进书包侧兜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沈星野说过明天换酸奶。但昨天晚上她替了别人的班,估计还没来得及买。
那就牛奶。凑合喝。
七点二十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沈星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校服拉链拉到顶,手里握着一杯豆浆,冒白气。她看见林栀进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然后把豆浆搁到林栀桌角。
"红枣的,不放糖。"她说。
林栀拉开书包拉链,把两个饭盒拿出来。一个搁在沈星野桌上,一个搁在自己桌上。
"我做的。"
沈星野低头看着那个饭盒。透明盖子底下,煎蛋边缘焦黄,小葱碎绿得新鲜。她看了五秒钟,伸手把盖子揭开,白气扑了她一脸。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沈星野没说话。她把饭盒盖好,放在课桌正中间,然后拿起那杯豆浆又放回林栀桌角。
"豆浆是给你买的。"她说,"饭盒我收下了,但豆浆你得喝。"
林栀看了她一眼,拿起豆浆抿了一口。红枣味,不甜。烫得舌尖发麻。她把它放在桌角,翻开课本。沈星野在旁边揭开饭盒盖子,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
"……你这蛋煎得比我妈——比我姨做的好吃。"
"你妈——你姨不会煎蛋?"
"会。"沈星野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但她总把蛋煎破。"
林栀没接话。但她翻开课本的那一页页角被她折了一下。折得很紧。
上午第二节课间,沈月出现在了教室后门口。
"姐——"
她喊了一声,然后一眼看见林栀坐在沈星野旁边,眼睛亮了一下。她蹬蹬蹬跑过来,趴在沈星野课桌边沿,压低声音说:"姐,妈——姨说她今天下午出院。"
沈星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医生说的?"
"嗯,她说观察期结束了,回家吃药就行。"
沈星野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沈月的目光越过她姐的肩膀,落在林栀身上。她歪着头看了林栀三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林栀桌角。
"嫂子好。"
林栀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你叫我什么。"
"姐姐好。"沈月改口飞快,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听清了但我不重复",然后扭头跑了。马尾辫甩出去,校服下摆带起来一阵风。
林栀低头看着桌上那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她把糖收进了笔袋里。和那团写着"你写的是喜欢不是恨"的纸放在一起,和那颗沈星野给的草莓糖放在一起,和那盒空牛奶盒拆开的锡箔纸放在一起。笔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沈星野在旁边没说话。但林栀余光看见她把脸偏向了窗户那边,遮住了一半嘴角。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林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写作业,沈星野跑了四圈之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汗从鬓角往下滑,她把发圈解下来咬在嘴里重新扎,头发被风扬了一下,扫过林栀的脸颊。
林栀没躲。
"沈月叫你那句——"沈星野的声音被发圈含住一半,含含糊糊的,"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
"她最近悬疑小说看多了,什么CP啊攻受啊天天挂在嘴边。"沈星野把发圈扎好,甩了一下头,"你——"
她停住了。
她侧着头看林栀的手腕。林栀正握着笔写字,校服袖子因为抬手的动作滑下去一截,露出了墨绿色的发圈。三道。扎得很紧。
"……你以前不是缠两道的吗?"
林栀写字的手停了。
"缠三道勒得慌。"沈星野的视线还钉在她手腕上,"你昨天去医院之后就一直这样?"
林栀把笔放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腕,发圈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确实比平时紧。
"……怕它掉。"她说。
"那根发圈是我掉的。"
林栀的脊背僵了一下。
"去年秋天。"沈星野的声音很平静,"我丢在走廊上的。墨绿色的。你捡了就一直戴着。"
林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戴吗。"
沈星野转过头看她。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等待。
"不知道。"她说。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三道发圈。她把手伸过去,手腕朝着沈星野的方向,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解开看看。"
沈星野看着她。然后伸手,指尖捏住发圈的一端,慢慢把它拆开。一圈。两圈。三圈。墨绿色的皮筋从林栀的腕上彻底滑落,沈星野把它接在掌心。
露出来的那道疤在秋日午后的光线底下粉白粉白的,微微泛着光。从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不齐,像一片被火舔过的塑料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痕迹。
沈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伸手,指尖悬在那道疤上面半寸的位置。没敢碰。
"……疼吗。"
"早就不疼了。"林栀的声音很平,"刚烫的时候疼了一个月。后来结痂,痂掉了就这样。"
沈星野的指尖落下去了。很轻,像一片叶子碰到水面。她的指腹沿着疤痕的边缘慢慢划过去,从手腕到小臂中段,划了一整条。
"三年前。"她说。
"嗯。"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冲进去想拉东西。铁架倒了,压在我胳膊上,我抽不出来。后来火太大,我妈把我拽出去的。"
沈星野的手指收了回去。她攥着那根墨绿色发圈,攥得很紧。
"这上面有你的体温。"她突然说。
林栀愣了一下。
"我捡到它的时候是秋天。"沈星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圈,"它掉在走廊上,我弯腰捡起来,上面还是热的。你戴过的。"
林栀的耳朵慢慢红了。
"我一直想还给你。"沈星野说,"但还了你就不会戴了。"
她把发圈重新托到林栀面前。
"还你。"
林栀看着那根发圈。墨绿色的,旧了,边缘有一点毛糙。她伸手接过来,没有戴上去,而是攥在掌心里,和沈星野刚才攥的温度叠在一起。
"你帮我戴。"她说。
沈星野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从林栀掌心里把那根发圈拿过来,轻轻拉开,套上她的左手腕,一圈,两圈,三圈。动作很慢,像是在绑一个脆弱的东西,绑得太紧会断,太松会掉。
"好了。"
林栀低头看着手腕。三道。和之前一样。
但这一次发圈上多了一个人的指尖温度。从皮筋内侧渗进来,薄薄的,热热的。
"沈星野。"
"嗯。"
"那页日记的事。"林栀的目光还钉在手腕上,"九月三号那页——你一直留着。"
"留着了。"
"你背着吗。"
沈星野偏过头看她。阳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浅琥珀色,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糖。
"背着。"她说,"你想听?"
林栀摇了摇头。
"我想哪天自己念给你听。"她把袖子拉下去,遮住手腕,"等哪天我准备好了。"
沈星野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转回去,看着操场那边正在踢球的人群。
"行。"她说,"我等你。"
风又吹过来。十月的风裹着桂花和操场塑胶跑道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林栀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很满。
她把手腕上那三道发圈转了半圈,让伤疤那面贴着皮肤内侧。藏好。
但有人看见过了。有人用手指沿着那条疤划了一遍,认认真真地。
她低头翻开练习册,握着笔。右手写字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左手手腕上的三道发圈一直在发热。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