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栀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好。
全班还在慢吞吞收拾桌面,她是第一个站到过道里的人。沈星野靠在后门框等她,整个人浸在夕阳逆光里,轮廓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橘红绒毛。藏蓝色书包垂下来的星星挂件无风也轻轻打转,像有人指尖反复拨弄。
听见脚步声,沈星野才垂着眼抬起来,鞋尖无意识在地面画着细碎的圈。
“走吧。”林栀先开了口。
“嗯。”
两人并肩踏出校门。十月桂花香漫整条街道,甜意闷得人胸口发紧。林栀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不敢开口,怕一问出口,满肚子无措会全部露馅。
沈星野走在左侧,两人肩膀始终隔着半臂距离。到市三院明明有两站公交,谁都没提坐车,就安安静静横穿三条长街。行道树的影子轮番覆在身上,流转间像横亘不停的小河。
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林栀下意识侧头望了眼橱窗。收银台后换了陌生丸子头女生,低头刷着手机。
“新来的晚班店员。”沈星野的声音轻悠悠飘过来,“我请了一周假。”
“你跟老板说了阿姨住院的事?”
“嗯,他让我放心,岗位给我留着。”
林栀没再接话。
市三院大门老旧得超出她预想。灰色水泥立柱常年风吹日晒褪成惨白,铁门红漆大块剥落,刺鼻的消毒水味隔着玻璃门扑面而来,压过外头残留的桂花香。林栀在台阶前顿住两秒,低头盯着鞋尖与门槛那半寸空隙,迟迟迈不出脚。
身后传来沈星野紧绷的声音:“林栀……要不改天再来。”
“不用。”
她抬脚跨了进去。
呼吸科在五楼。电梯狭小,除了她们,还有推轮椅的护工、夹病历本的护士。四壁贴着色彩鲜亮的儿童疫苗海报,花哨图画和无处不在的消毒气味格格不入。林栀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1、2、3,一格一格往上挪。
“她今天清醒吗?”
“中午通了电话,护士说白天精神尚可,一到夜里就容易喘不上气。”沈星野手指死死勾住书包背带,指节绷得泛白。
数字定格在5,电梯门缓缓滑开。
五楼走廊远比楼下安静,墙面刷着淡绿色,水磨石地面踩上去闷出空洞回音。护士站白大褂抬眼扫了她们一下,又埋头写病历。沈星野脚步刻意放慢半拍,往走廊尽头病房走。
“到了。302单间。”
病房门虚掩着。林栀停在门框外,没有立刻踏入。透过缝隙,能看见靠窗病床微微抬起倾角,床头柜摆着保温杯,一小束白色康乃馨蔫巴巴垂着花瓣。床上女人侧身朝窗,宽松灰病号服撑不起单薄身形,嶙峋的锁骨格外刺眼。
“妈。”
沈星野轻步走至床尾,声音压得极低。
林晚缓慢转过身。
照片里圆润的轮廓早已被病痛磨平,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口罩褪到下巴,颧骨在薄皮下突兀凸起。唯有一双杏眼、嘴角那颗小痣,和那张旧照片一模一样。
看清门口的林栀时,她浑身猛地一颤。
沈星野钉在床尾原地,没拉椅子、没有靠近,像等候最终宣判的犯人,浑身僵硬。
林晚嘴唇干涩开合,喉咙滚出沙哑气音,想说什么,却像被异物堵死。她撑着床沿想坐起身,手肘剧烈发抖,力道一松,重重跌回枕头上。
林栀往前踏出一步。
“别动。”
她的嗓音干涩发紧,拖过床边椅子坐下,和病床隔半米远。头顶日光灯持续嗡鸣,惨白光线铺满屋,连影子都淡得近乎消失。
林晚眼眶迅速泛红,重重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斤重物卡在胸腔。
第一句话,轻却沉甸甸砸过来:“我给你爸跪过。”
和照片背面那行短短字迹重合,重量分毫不差。
林栀指尖死死绞住校服裤料,攥紧,又无力松开。
“什么时候?”
“你爸做完截肢手术那天。”林晚嗓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木板,“我在手术室门口跪了一整夜。你妈从我跟前走过,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
“我从来不知道。”
“你当时就在楼下候诊区,我听见你哭了。”水光漫满林晚眼底,“我无数次想下楼找你,可我不敢。”
林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碎痛感拉回三年前的画面。
那年她十二岁,候诊区冷得刺骨,秋季外套拉链拉到顶,依旧抵挡不住寒意。她不敢放声大哭,只任由眼泪不停砸在外套布料上,晕开深色水渍。她从不知道,楼上手术室门口,有个人跪了整整一夜。
“你现在同我说这些,”林栀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林晚摇头,力道微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清楚自己犯下什么错,三年里一天都没忘。”
日光灯嗡鸣一声,走廊寂静无声。
林栀没有回头,却清晰感知到身侧沈星野的动作——她攥紧了床尾铁栏杆,用力到金属发出细微挤压的咔嗒声。
“那天你为什么会去作坊?”林栀开口打破沉寂。
林晚缓缓闭上眼,一句震碎林栀固有认知的话轻飘飘落下:“你爸是我亲弟弟。”
林栀脊背骤然僵直。她从小到大只听母亲骂“纵火的疯女人”,从来没人告诉她,这个毁掉她家一切的人,和自己血脉相连。
“当年我离婚,精神状态很差。你爸心软,让我暂住作坊隔间,一住就是三个月。我每天给你们做饭,你放学就跑来作坊写作业,你那时候叫我——”
一行眼泪顺着林晚眼角滑落,她任由泪水浸透枕套,不伸手擦拭。
“你叫我姑姑。”
零碎模糊的童年碎片猛地撞进林栀脑海。七八岁的她蹲在作坊角落,看圆脸女人低头择豆角,锅里温着甜糖水,女人笑着朝她招手,答应第二天还来。后来那个姑姑再也没出现,没过多久,火光吞噬了整间作坊。
“那天夜里,我和你爸大吵一架。他劝我就医,我情绪彻底失控,失手打翻煤油灯。火苗蹭到一旁棉纱堆……我不是故意纵火,林栀,我真的没想毁掉一切。”
话音被剧烈咳嗽生生截断。沈星野立刻冲过去按呼叫铃,护士推门而入,喂药、递温水一通忙活。林晚佝偻着脊背,喘息细碎又痛苦,像一根拉扯到极限、濒临断裂的细线。
几分钟后病房重归安静。
林晚靠在枕头上,呼吸依旧深重起伏。沈星野守在床边,沉默望着母亲。
林栀退到墙角,静静望着母女二人。一模一样的杏眼轮廓,同款柔和下颌线;一个喘息煎熬,一个攥紧栏杆隐忍,同样困在那场大火的枷锁里。
“我妈现在在哪?”林栀忽然出声。
沈星野转头看她。
“叫她过来一趟,她该亲眼看看。”
沈星野深深凝望林栀三秒,轻轻点头,转身出门打电话。
病房只剩两人。
林晚闭目平复呼吸,气息渐渐平缓。林栀走回椅子坐下,静坐许久,直到头顶灯管再次嗡鸣。她垂下手,缓慢解开左手腕缠绕的墨绿色发圈。
旧布料磨得发毛,是去年沈星野掉在走廊的那一只,她捡走私藏,日日缠在手腕当手链。
发圈脱落,那道伤疤完整暴露在白光下。粉白凹凸的烫伤疤痕,从腕内侧蜿蜒爬至小臂,像一截被烈火灼烧后勉强拼接的塑料。
“这道疤,是当年作坊的火留给我的。”
林晚猛地睁眼,视线落在那片狰狞疤痕上,脸上瞬间布满击溃般的痛苦,嘴唇反复哆嗦,发不出半个字音。
“从前我总以为,我满心满眼都是恨你。”林栀指尖轻轻抚过疤痕凸起处,语气平静无波澜,“可听完你说跪在手术室门口那一晚,我才发觉,我根本不恨你。”
她重新将墨绿色发圈绕回手腕,一圈,两圈。
“我耗费整整三年逼自己去憎恨一个人,到头来才知道,那个人是我的姑姑。”
眼泪再次汹涌涌出林晚眼眶,她睁着眼落泪,泪水滑进鬓角发丝,浸湿嘴角那颗小痣。
林栀起身。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走到病房门口,刚打完电话的沈星野恰好折返,两人险些相撞。沈星野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带着通话结束后的茫然空白。
林栀直视她:“你和阿姨说了?”
“说了。”沈星野按灭屏幕,唇齿间艰难吐出一个称呼,“我让我姨妈过来。”
“姨妈”二字落地,她自己都不适地蹙起眉头。这一声改口,是她割裂两代恩怨、站向林栀的第一道分水岭。
林栀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肩膀轻轻擦过。
“明天带两杯豆浆,她那杯不要糖。”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缝隙里,沈星野沙哑的呼喊追了过来:“林栀。”
门缝留着窄窄一道,林栀侧过半张侧脸,露出一只耳朵。
“记下了,红枣豆浆,不加糖。”
电梯彻底闭合。
林栀后背抵着冰凉金属壁,闭上眼睛,洗不掉的消毒水气味死死黏在校服布料上。她摘下手腕墨绿色发圈,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捏出发皱,又慢慢重新缠回手腕,这一次,足足绕了三圈。
电梯抵达一楼,大门敞开。十月傍晚橘红霞光铺满门诊大厅,直直糊在林栀脸上。晚风迎面吹来,她才察觉脸颊两道冰凉水痕。
抬手去擦,越擦越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