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当晚,沈星野没有到校。
林栀身旁的空位空了整整一整夜。桌面上摊着下午没有合上的英语课本,书页边角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每隔三分钟,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从作业本上飘向那片空位,再强行收回来,装作专心做题的模样。
她并不担心。
只是满心好奇。
好奇沈星野临时请假的缘由,好奇她和母亲究竟谈了些什么,更好奇照片背面那句“对不起”——究竟是写给在火灾里受伤的林父,还是另有所指。
她转动着手腕上的发圈,旧疤痕闷着一阵发麻,可她始终不肯松开发圈。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林栀背起书包离校。路过便利店所在的街道时,脚步不自觉放缓。玻璃门紧闭,店内灯火通明,收银台后站着的是店长大叔,唯独不见沈星野的身影。
林栀驻足两秒,而后径直往前走。
第二天清晨,林栀刚走到座位,就看见桌角摆着一盒原味酸奶。包装和昨日一模一样,黑色记号笔写下三个字:照常送。
她盯着酸奶沉默片刻,落座后将它塞进课桌最深处。
沈星野依旧不在教室。
第一节课进行到一半,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沈星野侧身溜进教室,校服拉链半敞,发丝凌乱,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她走到邻座坐下,裹挟进来十月清晨带着桂花香的凉风。
林栀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放下书包、翻出课本、握起钢笔,仿佛一切如常,低头认真记起笔记。
只是她右手腕多出一圈浅红勒痕,像是长时间被硬物挤压留下的印记。
林栀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转头重新看向黑板。
化学老师正在讲解氧化还原反应,电子得失、化合价升降,这些知识点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却只觉得耳边嘈杂纷乱。身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往日更加用力急促。
下课铃一响,沈星野起身伸懒腰。校服下摆扬起的瞬间,林栀瞥见她腰侧贴着一块方形创可贴。
“你受伤了?”
沈星野放下手臂,下意识低头望向腰侧,神情像是才刚刚发现这块创可贴,随口敷衍:“没事,不小心蹭到了。”
“只是蹭一下,不至于贴创可贴。”
“墙角钉尖勾破了衣服。”沈星野合上英语课本,避开这个话题。
林栀没有继续追问。她心里清楚这是谎话,腰侧这个位置,除非整个人紧紧贴在墙面,否则根本不可能被钉子刮伤。
她没有戳破谎言,从课桌里取出昨天那盒酸奶,放到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
“还给你。”
沈星野低头看着纸盒,又抬眼望向她,一本正经开口:“已经过期了。”
林栀愣住:“酸奶保质期根本没有这么短。”
“我送出去的酸奶,保质期只有十二个小时。”沈星野拿起旧酸奶,又从书包里取出一盒崭新的放到她桌前,“过期的我来处理,你收下这盒新的。”
她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毫不犹豫扔掉了那盒酸奶,回来时神态淡然,仿佛丢掉的只是一张废纸。
林栀望着桌上新的酸奶,盒面上写着三个字:不过期。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像湖面拂过一缕微风。她把酸奶收好,塞进课桌深处。短短几天,这里已经悄悄囤积了三盒奶品,她一盒都没有丢弃。
第三节是体育课,八百米体能测试。
林栀的体育成绩一直卡在及格线,沈星野却稳居年级前列。发令枪响,林栀跑进内圈,沈星野从外道斜插过来,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
“你不用迁就我,全力跑就好。”林栀大口喘着气。
“我本来就在正常跑。”沈星野语气平稳,丝毫不见疲惫,“你呼吸节奏乱了,试着三步一吸。”
林栀闭口不言,胸腔里却堵着一团潮湿的棉花,心绪杂乱。沈星野与她半步相隔,奔跑从容,高马尾来回晃动,墨绿色发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后半圈,林栀双腿发软,膝盖发酸,几乎要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拽住她的手腕,沈星野托住她的手肘向上借力。
“咬牙冲线。”
林栀奋力奔向终点,一头瘫倒在草坪上,大口喘着粗气。沈星野蹲下身,递过来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三分五十七秒,比上一次快了十二秒,及格稳了。”
林栀用胳膊捂住脸,喘息间溢出一声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酸涩的颤音。
沈星野挨着她坐下,膝盖轻轻贴上她的膝盖,这一次没有慌忙移开。
“林栀。”
“有事吗。”
“我妈妈昨晚急诊住院了,急性肺炎。”沈星野的声音轻得像风,“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后,她的身体就一落千丈,一直缠绵病榻。”
林栀缓缓挪开胳膊,侧过身看向她。
沈星野没有回望,目光落在远处的单杠上,侧脸迎着逆光,下颌线紧绷。
“昨天她来学校见我,是强行出院跑过来的。她什么都没和我提前说,专程赶来,只是为了让你知道,纵火的人姓林。”
林栀嘴唇微微翕动,一时失语。
“她刚回到家,夜里就再度高烧,被紧急送进急诊。医生警告,再这样折腾下去,身体根本扛不住。”沈星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病历。
秋风卷过操场,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任由发丝粘在睫毛上,没有抬手整理。
“你想让我说些什么?”林栀低声开口。
“什么都不用讲。”沈星野拧紧矿泉水瓶盖,“我只是把实情告诉你。昨天我和你说,我主动坐到你身边,还有后半句话——是我母亲苦苦恳求我的。”
林栀猛地坐直身体。
“她求我来找你,亲口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不让你被旁人的流言蜚语刺伤。”
沈星野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水雾,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我告诉她不必求人,我本来就打算来找你。”
林栀凝望着这双眼睛,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照片背面潦草的道歉、三年火光冲天的作坊、自己左臂上狰狞的烫伤疤痕、父亲截肢的左腿、母亲摔碎碗筷时通红的眼眶,还有第一次在走廊偶遇沈星野时,那一瞬间失控的心跳。
千头万绪乱糟糟缠在一起。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妈妈在哪家医院?”
沈星野一愣:“市三院,呼吸内科病房。”
“放学我去探望她。”
沈星野骤然睁大双眼:“林栀,你没必要——”
“我没有打算原谅她。”林栀打断她,嗓音干涩沙哑,“我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个毁掉我整个家的人。”
沈星野久久注视着她,直到体育老师吹响集合哨。
她站起身,伸手拉起林栀。掌心冰凉,布满冷汗,还在微微颤抖。
“我陪你一起进去。”
“不用。”
“病房要家属陪护才能探视,我在门口等你,绝不跟着进病房。”
林栀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两人走向队伍,不远处几名女生偷听到对话,低头对着手机飞快打字。
距离校运会只剩一周,校园贴吧里,#沈星野林栀#的词条热度越来越高。
正午用餐,林栀第一次没有独自在教室啃冷饭团。她跟着沈星野走进那家便利店,买了两份加热便当,隔着一张高脚桌面对面坐着。
沈星野咬着咖喱饭,含糊开口:“你从前从来不吃午饭。”
“今天胃口好。”
“以后都来这里吃,我请客。”
“不用,我自己有钱。”
“那换你请我。”
林栀抬眼看向她,沈星野的嘴角沾了一点咖喱酱汁,正歪着头静静看她。落地窗投下暖融融的日光,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砖上,明明隔着板凳,边缘却紧紧叠在了一起。
“可以。”林栀低头扒拉米饭,“从明天开始,我来买单。”
沈星野没有说话,桌下的手悄悄攥紧拳头,像是强行按住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下午放学,林栀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沈星野在教学楼门口背光等候,藏蓝色书包上的星星挂件被秋风轻轻转动。
林栀走出教室,路过靠窗的第三排座位,看见有人用修正液在桌角写下两行字:
沈星野×林栀
这件事是真的吗?
她脚步一顿,默默抬起校服袖口,把字迹擦拭得干干净净,一言不发。
走出校门,沈星野走在她左手边。两人一路沉默,肩膀之间隔着半臂距离。秋风扬起桂花瓣,落在沈星野的发顶。
林栀看见了,却没有出声提醒。
夕阳把两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紧紧缠绕交叠。
前路是医院病房,更远处,是三年前那场迟迟没能熄灭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