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便利店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即将响起,林栀收拾书包的动作刻意放慢了半拍。

她在等待。

等待沈星野如同昨日一般,铃声一响就抓起书包冲出教室。果不其然,身旁的椅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藏蓝色书包带擦过她的余光。沈星野的脚步声直奔后门,急促又匆忙,像是赶着赴一场不能迟到的约定。

林栀始终没有抬头。

默数三秒之后,她才缓缓起身,顺着后门走出教室,拐向楼梯口。脚步从容散漫,看上去只是单纯想去一趟洗手间。

她第三次路过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玻璃推拉门一开一合,裹挟着冷柜的寒气与便当加热后的油香扑面而来。林栀停在两棵行道树后方,弯腰假装系紧鞋带。便利店内惨白的灯管亮着,沈星野站在收银台后,墨绿色围裙歪歪扭扭地系在腰间,正接待一位穿西装的男顾客。

交易结束,男人却迟迟不肯离开。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沈星野眼前,隔着一层玻璃,争执声断断续续飘到街边:“我都扫码付款了,你自己看记录,绝对付成功了!”

沈星野低头盯着收银机,眉头轻轻蹙起:“先生,系统显示款项并未到账,您再核对一下订单页面。”

“简直无理取闹!一百块的便当,我犯得着赖账?你们小店是想故意讹人吗?”

男人情绪越发激动,手机几乎要贴到沈星野的脸上。林栀看见她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攥紧扫码枪的指关节绷得发白。店铺里没有其他顾客,店主也不在,整间店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如果您坚持不肯重新付款,我只能选择报警处理。”沈星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语调。

“你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街边两名骑电动车路过的路人放慢车速,好奇地朝店内张望。沈星野紧紧抿住嘴唇,脸色一点点发白。

林栀猛地直起身。

行动快于思绪,等她回过神,已经伸手推开了玻璃门。刺骨的冷气迎面笼罩下来,她开口唤道:“沈星野。”

沈星野骤然转头,琥珀色眼眸在惨白灯光下,黯淡得如同快要熄灭的灯火。

林栀避开她的目光,直面那名争执不休的男人,语气平直冷静,像是在背诵数学公式:“收银台左上角的监控正亮着红点,付款记录一调就能真相大白。”她抬手指向摄像头,“是在这里等警方调取录像,还是现在主动离开?”

男人愣了一瞬。

他来回打量林栀与闪烁的监控红灯,低声咒骂了一句,揣起手机摔门而去。厚重的玻璃门被撞得哐当作响。

店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冰柜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沈星野望着门口片刻,才缓缓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把扫码枪放回台面,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干涩生硬:“路过,停下来系鞋带。”

沈星野望着她,唇角轻轻松弛,算不上笑容,更像是紧绷许久之后终于卸下重担:“可你刚刚才系过鞋带,现在又散开了?”

林栀低头一看,鞋带果真松脱开来。她慌忙蹲下身重新打结,滚烫的耳根几乎要烧起来。

“谢谢你。”沈星野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头顶。

“不用。”

“你在门外犹豫了很久吧?”沈星野恢复了平日里慵懒通透的模样,仿佛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你在树底下站了至少三分钟。”

林栀站起身,慌忙转过身走到货架旁,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结账。

沈星野扫码结算,没有再多言语。随着收银机“滴”的一声,金额跳了出来。林栀放下零钱,转身就要快步离开。

“林栀。”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沈星野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盒原味酸奶,轻轻推到台面上:“明天的饮品,提前给你。”

林栀盯着纸盒沉默两秒:“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付钱。”沈星野把酸奶又往前推了推,目光直直锁住她,“今天你帮我免去了一百元的损失,一盒酸奶就当抵人情。”

“那是本该收回的货款,算不上人情。”

“对我来说,就是人情。”沈星野打断她,眼神格外认真,“你收下,这笔账才算结清。”

林栀对视了她三秒,最终拿起酸奶塞进校服口袋:“人情两清。”

“两清。”沈星野轻轻点头。

林栀推门走出店铺,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她没有回头,口袋里的酸奶紧贴着大腿,冰凉的纸盒,像是一块寒冰压在滚烫的皮肉上。

第二天午休,林栀索性趴在课桌上装睡。

午休铃落下二十分钟,大半同学都已经伏案休憩。林栀把脸埋在臂弯,眯起眼缝悄悄观察邻座。沈星野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她先偏头确认林栀已经“熟睡”,才悄悄伸手,拉开林栀课桌的中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旧练习册,书角卷翘,纸页上还沾着两团墨水污渍。

沈星野抽出练习册,翻到第三十七页,久久停留在这一页。片刻后,她给书页折上一道浅浅的折痕,把书本原样放回抽屉,随后趴在桌上,面朝林栀的方向,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林栀又耐心等待了三分钟,确认对方真的睡熟,才悄悄坐起身。

她飞快抽出练习册,翻到三十七页。

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圆脸杏眼,唇角长着一颗小痣,眉眼和沈星野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下一行字迹,日期清晰刺眼:

2023年9月14日。晴。对不起。

林栀浑身血液骤然变冷。

2023年9月14日,正是自家作坊起火的那一天。

她死死盯着照片上的面孔,大脑轰然作响,仿佛被重物狠狠撞击。

沈星野的母亲,姓林。

林栀攥紧照片,指尖惨白。身旁的沈星野还在安睡,长睫垂落,嘴唇微张,温热的气息拂过校服袖口。

她几乎要开口叫醒沈星野,追问一切真相。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栀把照片原样夹回书页,将练习册塞回抽屉,重新埋头趴回桌面。鼻尖一阵发酸,手腕发圈下那道陈旧的烫伤疤,开始隐隐灼痛。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班长推开教室门扬声喊道:“沈星野,走廊有人找你,自称是你母亲。”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后门。

林栀的脊背瞬间僵硬。

她缓缓转头,看见光影交错的走廊里站着一名中年妇人。圆脸杏眼,唇角那颗痣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岁月把人磋磨得苍老憔悴,黑发间掺了不少白丝,身上的外套松松垮垮,像是临时借来的。

沈星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尖响。她快步冲向门口,脚步越走越急,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林栀看见她在走廊站定,和妇人低声交谈。名叫林晚的女人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沈星野的肩头,直直撞进林栀的眼底。

林栀没有躲闪。

林晚嘴唇无声翕动,像是默念着一句道歉,随后后退一步,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妈!”沈星野紧跟着追了出去。

教室里安静片刻,细碎的议论声潮水般涌上来。

“那就是沈星野的妈妈?从来没见过她来学校。”

“听说她一直跟着爸爸生活,是单亲家庭。”

“林栀脸色怎么这么惨白?”

林栀收回目光,低头盯住桌面。

她抬手扯了扯手腕上的发圈,又用力重新缠紧,紧绷的布料勒出一圈鲜红的印子。

上课铃响起时,沈星野才回到座位。她重重坐下,椅子撞出一声闷响,引得全班再度侧目。

她一言不发,翻开英语课本,笔尖悬在纸页上空,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林栀同样沉默不语。

两个人隔着摊开的练习册,三十七页夹着那张照片,横亘在彼此中间。

五分钟过后,沈星野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轻轻推了过来。

只有短句,没有疑问:你看见了。

林栀提笔,简简单单写下一个字:嗯。

沈星野盯着字迹看了许久,拿回草稿纸继续落笔:

我母亲姓林。当年你家作坊的火灾,是她失手酿成的。

林栀逐字读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墨水在笔尖晕开,洇出一小团深色墨渍。

她写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沈星野的回复很快:就在昨天,我母亲来找我,坦白了全部往事。

林栀笔尖一顿,心乱如麻,又一行字落在纸上:那你为什么执意要调到我身边坐?

这一次,沈星野握笔的手止不住颤动,字迹潦草凌乱,一改往日工整清秀:

我想亲口把真相告诉你,而不是让你从旁人的闲话里得知一切。

林栀反复品读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

她把草稿纸仔细折好,塞进校服口袋,和那张写满心意的纸条、草莓糖纸叠放在一起。

她没有再写字回复。

沈星野也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梧桐枝叶被秋风刮得哗哗作响,斜阳斜切进教室,把课桌中间的桌面照得一片惨白。折痕下的字迹若隐若现,那句温柔又沉重的告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林栀把脸埋进课本里。

手腕上的烫伤还在持续发烫。

她一遍遍默念沈星野的名字,心底翻涌着酸涩的恨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恨沈星野。

恨她的母亲毁掉了自己原本安稳的家。

恨自己背负着血海旧事,却还是收下了她递来的酸奶与善意。

下课铃准时响起。沈星野起身离开,路过林栀座位时脚步顿住。她没有转头对视,只压低声音,轻得只剩两个人能听清:“明天的牛奶照常给你送,不想要,直接丢掉就好。”

说完,她背起书包走出后门,藏蓝色的书包带一闪而过。

林栀伏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口袋里的草稿纸硌着大腿,她掏出来再次展开,望着那句真心话久久出神。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你。不是等你从别人嘴里听说。”

她重新折好纸片,塞回口袋。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裹挟着九月末尾残留的燥热。林栀抬手解下腕间的发圈,静静凝视皮肤上那道浅白色烫伤疤痕,沉默良久。

最后,她又将发圈缠了两圈,比之前勒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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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萤火是倒流的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