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栀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课桌正中的一盒牛奶。
纯白色无商标包装，黑色记号笔写下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给你喝的。
她盯着纸盒愣了足足半分钟，飞快扫视整间教室。后排男生围在一起传阅篮球杂志，前排女生对着小镜子打理刘海，没有人朝她这边望过来。林栀悄悄把牛奶塞进课桌最深处，心跳急促得像正在偷东西。
早读铃声响起，班主任抱着一沓表格走上讲台。
“先暂停早读，我通知三件事。”班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第一，广播泄密一事学校已经正式立案，监控正在调取，涉事人员主动坦白，可以从轻处分。第二，林栀的日记本暂时由我保管，等到毕业再归还。第三——”
她铺开一张座位调整表：“根据期末成绩综合排名，年级组安排微调座位。咱们班只调换两排，名单贴在讲台前，大家自行查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拖动声、欢呼声与抱怨声交织在一起。林栀一动没动。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切过桌角，照亮了桌面上铅笔浅浅描出的三个字母：SXY。正好是沈星野名字的首字母。林栀慌忙抬手盖住字迹，假装擦拭桌面。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
“天啊，沈星野要换座位了！”
“换到哪儿去了？”
“你自己看……好像是——”
林栀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抬起头，讲台边围满了同学。她从人群的缝隙里望向座位表，自己的名字原地未动，身旁那格空位赫然有了新名字。
一只手伸了过来，左手食指侧面长着一颗小巧的黑痣，指尖稳稳点在空格上。
是沈星野。
“麻烦让一下。”
平淡的语调，仿佛只是随口聊一句天气。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沈星野径直朝着林栀走来。
林栀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沈星野背着藏蓝色书包，挂着一枚小小的星星挂件。她走到邻座空置许久的座位前，将书包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紧接着，她坐了下来。
全班安静了短短两秒，细碎的议论立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是她主动要求坐过来的？”
“未免太大胆了，林栀在日记里写了那么多坏话。”
“不会是打算故意刁难报复吧？贴身坐在一起太方便找麻烦了。”
林栀的耳根烧得滚烫。她扭头望向窗外，盯着梧桐树的叶片发呆，试图隔绝周遭的流言蜚语。
余光里，沈星野有条不紊地整理书本：英语课本摆在左上角，笔袋放在正前方，水杯靠着课桌中线摆放，恰好占去两人桌子中间一半的位置。
忽然，对方停下了动作。
沈星野看着林栀空荡荡的桌面，没有课本，没有文具，只剩下一块被手心汗水擦得发亮的印记。
她默不作声伸出手，将一支备用的黑色水笔，轻轻放在林栀桌角。
林栀睫毛轻轻颤动，始终没有转头。
英语早读开始，老师带着全班反复朗读 abandon。一行行单词落在纸上，林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广播里念出的那一句一模一样。
她明明厌恶薰衣草。
明明在前一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当众社死，可此刻心跳依旧失控。
“林栀。”
沈星野压低声音呼唤她，嘈杂的读书声掩盖不住这两个字。
林栀硬着头皮转过头。沈星野胳膊肘抵在课桌缝隙间，下巴枕在手背上，静静望着她。
“我给你的牛奶，你喝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会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沈星野浅浅一笑，唇角扬起一个短促又好看的弧度。林栀心口一颤，像是有只蝴蝶在胸腔里胡乱扑扇翅膀。
“那我明天给你买带正规牌子标的。”
林栀猛地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窗外翻飞的梧桐叶，一字一顿从齿间挤出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旁安静了几秒。
沈星野缓缓开口：“我想让你恨得坦荡一点。”
林栀怔住了。
“你在日记里写满对我的不满，足足两百多页。”沈星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可你连抬头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真正的恨意，不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沈星野没有正面回答，伸手抽走了林栀摊开的英语课本。不等她阻拦，笔尖已经落在扉页空白处。
林栀急忙抢回书本，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恨是紧紧盯住对方，把一颦一笑牢牢记在心底，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躲开。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你写下的根本不是恨意，是喜欢。
林栀“啪”地合上课本。
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竭力维持冷漠的语气：“沈星野，别自作多情。”
“好吧，是我想多了。”沈星野抽出一包纸巾推到她面前，“擦擦汗，脸都红透了。”
林栀的脸颊烫得如同深秋的枫叶。她撕掉那页写满字的纸，揉成紧实的纸团攥在掌心。她没有丢掉，一直捏到下课，掌心浸满汗水，最后悄悄塞进校服口袋。
第一节是数学课。林栀原本成绩稳居上游，可这一整节课，她全程心神不宁。沈星野的膝盖总会不经意碰到她的，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对方每次都会立刻移开，说不清是无意，还是故意试探。
林栀不断向左边挪凳子。
沈星野也跟着微微靠拢。
膝盖再次相撞。
林栀忍无可忍，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推过去：你越线了。
沈星野低头看了看课桌中间的缝隙，提笔回话：课桌中线又不是国境线，不需要通行证。
林栀翻过草稿纸，不再继续搭话。
只是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下课铃一响，沈星野站起身伸懒腰，校服下摆向上掀起，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线。林栀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收拾笔袋，仿佛被灼热的光线烫到。
沈星野起身离开时，顺手搭了一下她的椅背，动作自然随性，如同对待相处多年的好友。
指尖轻轻擦过林栀的后颈，带着护手霜清浅的奶味，冰凉一瞬。
林栀脊背僵硬，久久没能回神。
等她缓过神，沈星野已经走出了教室。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打趣：“林栀，你还好吗？耳朵红得都能煎鸡蛋了。”
林栀没有答话，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开之后，那句戳破心事的话清晰醒目：你写下的是喜欢，不是恨。
她重新把纸片折好收好，又从课桌深处拿出那盒牛奶。纯白包装上，幼稚的字迹依旧醒目。
撕开锡箔封口，小口抿了一下。
甜丝丝的，是红枣味。
和那句“我恨薰衣草”一样酸涩甜蜜，让人窘迫难堪，又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第四节是语文课，老师讲解《边城》，讲到翠翠与傩送渡口对歌，全班哄笑古人的含蓄情愫。
林栀笑不出来。
她在课本空白处落笔：古人以山歌诉心事，我只能把秘密写进日记，我们一样笨拙。
写完，她瞥了一眼身旁。沈星野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颊朝向自己这边，睫毛纤长浓密，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衣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将她的发丝染成温暖的棕黄色。
林栀静静凝望了五秒钟，飞快收回目光，又在那句话后面补了半句：至少古人的心事，不会被广播当众念出来。
她合上书本专心听课，余光瞥见沈星野的睫毛轻轻颤动，分不清是真的熟睡，还是假意装睡。
正午放学铃声响起，沈星野抓起书包快步离开，比班里所有人走得都急。林栀目送她走出后门，朝着楼梯口走去——那条路既不通食堂，也不靠近校门。
是后街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昨天晚自习结束，她骑车路过店铺，隔着起雾的玻璃窗，看见沈星野穿着墨绿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加热便当。林栀当时愣在原地，足足观望了二十秒，直到沈星野抬起头。
一层白雾隔开两个人，彼此僵持着，一动不动。
林栀慌乱地骑车逃离。
如今亲眼看见对方再次走向便利店，林栀拿起自带的冷饭团，硬邦邦的米饭硌着牙，食不知味。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你明明恨她。
可她放下了饭团，又拧开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又抿了一口甜腻的红枣汤汁。
她讨厌甜味，讨厌红枣味，更讨厌沈星野。
林栀把牛奶盒塞回书包最底层，趴在课桌上闭目休息。鼻尖萦绕着隔壁座位飘来的薰衣草香气，牢牢包裹住她。
林栀暗自叹气。
她彻底栽了。
整整两年，她都在日记本里宣泄对沈星野的敌意，结果对方刚坐到身边第一天，自己就喝下了她送的牛奶。
嘴上一遍遍默念恨意，心意却早已不受控制。
下午课前五分钟，沈星野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显然是一路跑着赶回来的。
她刚落座，就从口袋摸出一颗草莓硬糖，透明糖纸闪闪发亮，轻轻放在林栀桌角。
“店里同事送了一盒糖，分你一颗。”
林栀盯着糖果迟疑片刻：“我不要。”
“先放着，想吃再拿。”沈星野自顾自翻开课本，没有继续劝说。
林栀把糖放进笔袋，和那张揉皱的纸条放在一处。
第二节课间，班长走到桌边传话：“林栀，班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栀起身准备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林栀。”
她回过头。
沈星野转着笔尖，语气漫不经心：“日记失窃的事不用慌，我已经查到是谁干的了。”
林栀脚步一顿：“是谁？”
沈星野抬眼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眸清亮通透。
“周野，高二五班的男生。他凌晨私自进入广播室，他父亲是广播站值班人员，帮忙删掉了考勤记录与指纹痕迹。”
林栀一时失语。
“你别主动去找他对峙。”沈星野低下头继续翻书，语气笃定，“我已经和他谈过了，要么主动向教务处坦白认错，要么由我提交全部证据。”
“你……你是怎么和他谈的？”
沈星野微微仰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只小狐狸。
“我告诉他，敢动我的人，我能让他高中三年都评不上评优资格。”
林栀的耳朵瞬间烧得滚烫。
她快步走出教室，走廊的清风稍稍吹散了尴尬。林栀捂着发烫的耳廓，反复回味那句轻飘飘的话。
我的人。
原来在沈星野嘴里，自己是“她的人”。
走进办公室，主任抬了抬眼镜开口：“事情调查清楚了，整件事都是周野策划的。他父亲利用职务便利帮他规避记录，学校决定给他记大过处分，你能接受这个处理结果吗？”
林栀轻轻点头。
“还有一件事。”主任翻看桌上的申请单，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沈星野一早就递交了调座申请，申请理由是促进同学友好交流。”
林栀愣住了。
“昨天她才刚被你在日记里写了两百多条不满，今天就主动申请做同桌，你们俩关系进展得这么快？”
林栀嘴唇动了动，小声应答：“嗯，我没有意见。”
主任挥挥手让她回教室。
走出办公室，林栀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推开教室后门的瞬间，沈星野恰好偏过头看向她。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将两道影子拉长，紧紧交叠在后墙之上，融为一体。
“回来了？”沈星野挑眉问道。
“嗯。”
“主任都和你说了什么？”
“周野受到处分，还有……是你主动申请调换座位。”林栀坐回椅子，声音越来越轻。
“没错，是我申请的。”沈星野转着笔，神情坦然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午饭吃了一碗面。
“你填写的理由是什么？”
“促进同学关系友好发展。”
林栀一时无言。
沈星野拿起笔，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友好发展计划，从每日饮品开始，明天给你带酸奶。
林栀望着字迹，喉头轻轻滚动。
她拿起笔，在下方写下一行极小的字：不要草莓口味。
沈星野一眼瞥见，唇角越扬越高，引得旁边同学频频侧目。
“没问题，原味酸奶，我记下了。”她把草稿纸折起来收进笔袋。
窗外一阵风吹落梧桐树叶，叶片贴在玻璃上，阳光穿透叶脉，整间教室都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像泡在温热的蜂蜜水中。
林栀低头翻开课本，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她依旧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