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烈日灼热逼人,仿佛在拷问每一个人。
林栀站在高一三班的队伍里,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渗进宽松的校服领口。前排同学的脊背挡住了前方主席台,可她依旧能透过缝隙,牢牢盯住前方那道身影。沈星野高高束起马尾,墨绿色的发圈格外醒目,那正是上周她遗失在走廊的那一只。
升旗仪式进行到第三项,校长拿起话筒宣读校园安全条例。
忽然,喇叭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全场学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广播里传出的并非校长的声音,而是一道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粗糙刺耳,如同铁皮在地面摩擦。
“九月十二日,晴。沈星野今天穿了白色短袖,袖口沾着一滴蓝墨水。我恨她,就连一身校服,都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林栀浑身僵住。
“沈星野弯腰捡起我掉落的作业本,还朝我笑了。我恨这个笑容,她不会知道,那三十页习题,我熬到凌晨两点才写完。”
周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一道道猎奇又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栀身上。后排男生压低声音起哄,身旁的女生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明白,这些字句,全都来自她锁在抽屉里的私密日记。
“沈星野今天请假没来上课。我恨自己反复核对三遍考勤表,恨我的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座位上停留了四十七次。”
林栀的余光扫向高二的方阵。周野站在人群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上周,他在走廊捡到了她掉落的日记本,动作快得近乎抢夺,而她当时还傻傻地道了谢,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荒唐难堪。
沈星野终于有所动作。
她缓缓回过头,那张被全校男生票选为“最想成为同桌”的脸逆着强光,神情模糊不清。林栀却清晰看见,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别这段诡异的录音来源。
四目相对。
林栀只觉得无地自容。她想冲上主席台砸烂广播喇叭,想一头钻进地底。双脚却像被钉子钉在了滚烫的地面,手指死死攥紧裤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广播还在继续,一篇接着一篇,念出她藏在心底所有偏执的情绪。
她恨沈星野转笔时漫不经心的模样,恨她拿下年级第一后淡然自若的神情,恨擦肩而过时,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香气。
“是薰衣草味的。我恨薰衣草。”
电流声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直接拔掉了电源。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操场爆发出潮水般的哄笑与尖叫。
班主任慌忙冲过来拉扯林栀,她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已经颓然蹲坐在水泥地上。滚烫的日光烤着地面,裙摆铺开一小片单薄的阴影。
“林栀!快站起来!”
她根本站不起身。
一双雪白帆布鞋停在了她眼前,鞋带系得对称整齐,蝴蝶结工整利落。
沈星野蹲了下来。
全校三千余名师生的目光牢牢锁在二人身上,烈日把两道人影紧紧压扁,如同两张被踩在脚下的白纸。
沈星野开口,第一句话便出乎所有人意料:“你日记本里,九月三号那一页写了什么?”
林栀茫然抬头。
沈星野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强光之下澄澈得如同玻璃珠。没有恼怒,没有鄙夷,连一丝尴尬都不存在。只剩下一种安静沉郁的哀伤,让她捉摸不透。
林栀翕动干涩的嘴唇,嗓音沙哑破碎:“广播里都念完了。”
“广播只播放到九月二号。”沈星野轻声说道。
林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幕画面:昨天放学,沈星野的妹妹沈月匆匆跑出校门,书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角雪白纸页。当时她只觉得眼熟,此刻猛然惊醒,那纸张的纹路,正和她日记本的内页一模一样。
班主任半拖半拽,把两个人带到了办公楼。林栀低头盯着地砖缝隙,一块,两块,三块……教务处主任拍桌怒吼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闷闷地传入耳中。
“是谁偷走了日记?又是谁私自篡改校园广播?”主任的眼镜滑到鼻尖,“林栀,就算你对同学心存不满,也不该用这种极端方式!”
林栀沉默不语,没有半句辩解。
“通知家长过来。”
“我母亲工作繁忙,抽不开身。”
“那这件事无法了结,你必须当众向沈星野道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星野迈步走进屋内,肩上搭着校服外套,身上正是那件白短袖,袖口处,赫然沾着一滴蓝墨水,和日记记录分毫不差。
“主任,我不需要她道歉。”她语气平静从容,“广播里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她内心的真实感受,我并不介意。”
主任一时语塞。
“这件事的核心,是有人偷窃私人物品,非法入侵广播系统。如果一定要有人道歉,也该是盗取日记的人,向林栀赔罪。”
主任点开监控录像,屏幕清晰记录下,深夜时分,周野出现在广播室门口。可周野是高二学生干部,他迟疑片刻,默默将监控窗口最小化。
“后续学校会展开调查。你们先回去上课。林栀,这本日记暂时交由学校保管。”
林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沈星野快步跟了上来。走廊里还围满看热闹的学生,尖锐的目光不断刺来。
沈星野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林栀校服的袖口。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压低音量,“九月三号,你写下了什么?”
林栀脚步一顿。
那一页被撕走的文字,她刻骨铭心。
九月三日,我看见沈星野独自蹲在天台角落,肩膀不停颤抖。我站在不远处四十分钟,想要上前安慰,却始终不敢迈出一步。我恨自己懦弱,连一句别哭都难以说出口。
可她最终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忘了。”
沈星野凝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浅浅弯起,蜻蜓点水一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回忆起来。”
松开袖口时,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林栀的手背。林栀瞥见,对方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纸页,参差不齐的撕口,正是从她日记本上扯下来的。
沈星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偏过头来。
“顺带一提,我昨天才知晓这本日记的存在,是沈月告诉我的。”
她没有细说沈月是如何拿到日记的,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仿佛笃定林栀很快就能理清前因后果。墨绿色的发圈在阳光下一闪而过,马尾辫划出轻盈的弧线。
林栀呆立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像是刚刚跑完八百米长跑。
她忽然想起沈月书包里露出来的纸角,又想起今早沈星野课桌上面放着的一盒纯牛奶,盒身写着四个字:给你喝的。
那一笔一划,和她帆布包侧面的签名,出自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