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月，初二，悬疑小说重度爱好者。
我的暑假作业还差三篇读书笔记没写，但我姨住院了，我姐天天往医院跑，没人管我，我就在家看了一整天《名侦探柯南》。看到第七集的时候，我姐电话打进来了。
"沈月。"她语气听着不对劲，像嘴里含了块烧红的铁，硬往外挤，"你现在去一趟周野家。你暑假作业落他那儿了。"
"我没有暑假作业落在他家。"
"……你有的。去拿。"
挂了。
我盯着手机愣了几秒，猛地从沙发弹起来。我姐从不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穿鞋的时候脑子转了十七圈，最靠谱的猜想是：周野哥又表白被我姐拒了，然后干了什么蠢事。周野哥喜欢我姐这件事，全校都知道。连门口卖烤肠的大爷都知道。
他家住我家楼上，走楼梯十五秒。我在门口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这样说话的时候会显得更无辜。敲门的时候指节扣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一条缝。周野哥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半张，慌得像在藏什么东西。
"……沈月？"
"周野哥！我姨说你打电话说我暑假作业落你家了？"
这招还是我看悬疑小说学的，撒谎得挑最像真的由头。
"哦哦哦对，你等一下——"他转身去翻书包。
我趁他背过去，把门又推开了一点。
茶几上摊着一本粉蓝色的笔记本。封皮普通，文具店八块钱一本那种，翻到的那一页写满了字。我隔着门缝只扫到一行，但那一行就让我的棒棒糖咬出了裂纹——
"沈星野今天穿了白色短袖，袖口沾了一滴蓝墨水。"
沈星野。我姐的名字。
我脑子里瞬间跳出小说里侦探抓证据的画面——动作得快，不能给他反应时间。我摸出手机，按静音，对准茶几，咔嚓。拍完了。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用最无辜的声音问："周野哥，那本子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呀？"
他猛地转身，脸涨得通红，一把把那本粉蓝色笔记本合上塞进茶几抽屉，手肘撞翻了旁边的水杯，晃出半圈水渍。
"没、没哪儿……网上随便买的。"
"哦。"我咬着棒棒糖冲他笑，"女生用的款吧？给你妹妹买的？"
他耳朵红透了。
我接了他递来的暑假作业本，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脚步正常，呼吸正常，但棒棒糖棍快被我咬断了。
回到家我反锁房门，坐床上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除了我扫到的那一行，底下还有好几段。我把屏幕往下拖，滑到页面底部，看见一行被反复描过的日期——"九月三日"——后面跟着一段话，字迹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那段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指尖发凉。
然后我按灭手机，深呼吸了几次，捏着那张从周野家顺手撕下来的纸条，走到我姐房门口。
她背对着门写卷子，台灯光把她的肩膀线条照得很紧绷。我没敲门。
我看的悬疑书里总说，要紧线索一定要当面讲，发消息全是痕迹。
"姐。"
她笔尖没停。"说。"
"有人要搞你。"
笔尖骤然顿住。她侧过头来看我，琥珀色的眼瞳浸在台灯光晕里，亮了一瞬，又沉下去。"谁？"
我没回答。把手机亮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那张照片。第一遍的时候表情没变，第二遍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第三遍她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拇指把那段"九月三日"放大，盯了很久。然后我把口袋里叠好的纸条放在她桌上。撕口参差不齐，纸质泛黄。
她拿起来展开。看的时候嘴唇抿着，指关节发白。看完她把纸条翻了个面压在掌心里，抬头看我。
"周野干的？"
"嗯。我去拿暑假作业撞见的。他茶几上摊着那本日记，翻到的那页刚好写了你名字。我偷拍了，顺手把那一页撕下来了——他当时在厕所，动作很快。"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明天再说。"
"就明天再说？"我急了，"他念出来你名声就完了——那个写日记的姐姐也会被全校笑话——"
"我知道她是谁。"她的声音很平。
我闭了嘴。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像在整理什么乱成一团的东西。
"姐。你认识她？"
笔尖在纸角戳了个小黑点。
"……她叫林栀。"
"你跟她很熟？"
"不熟。"
"那她为什么要写你？写了——"我重新估算了一下那张照片上露出的页数，"写了两百多页？"
我姐的笔停了。她转过头来看我，台灯的光从侧面切过去，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暗处。但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清清楚楚。
"沈月。"
"嗯。"
"九月三日那页。"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袋的方向，"她写的是，她想抱我。"
我愣住了。
重新回想纸条上那段话——"我想过去抱她，但我没敢。我在旁边站了四十分钟"——我当时注意力全在"四十分钟"上，没仔细看前面。
她想抱她。
我姐被人暗恋了。暗恋的人写了两年日记，每页都在骂她。但每句骂人的话拆开看，全是盯着她看的证据。
我站在门口，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去一道。我姐的嘴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弧度，小到不仔细看就会漏掉。
"明天她会被所有人笑。"我姐说，"但我要让她知道，我不介意。"
她低头继续写卷子了。
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靠在走廊墙上给闺蜜发微信："我姐谈恋爱了。"
闺蜜秒回："跟谁？！"
"一个写了两年日记骂她的人。"
闺蜜发了六个问号。
我把手机按灭，把嘴里最后一截棒棒糖咬碎了。悬疑小说再精彩，没我姐的剧本精彩。
第二天升旗仪式我没去操场。我蹲在广播站外面那棵冬青树后面，等那个机械音念了大概四五篇。隔太远，我分辨不出具体念了哪几页，但操场上一波接一波的哄笑声掀起来，像潮水，拍在广播站的外墙上。电流杂音从喇叭里刺出来，又断掉。然后我看见操场中间高一三班那片方阵里，有人蹲下去了。
全校三千多双眼睛在看那个蹲下去的人。
然后我姐从人群里走出来了，蹲在她面前。隔太远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但我看见我姐伸手，把她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拔出来，已经咬碎了。
我姐确实喜欢她。那个动作，我姐从来没对任何人做过。
后来我姐告诉我，那天广播没念九月三日，因为被我撕走了。林栀蹲在地上的时候，我姐问她："九月三日你写了什么。"
林栀说"忘了"。
但我看过纸条，我知道她没忘。我姐也知道她没忘。
所有人都在演戏。大人装懂事，小孩装天真，她们俩倒好，揣着两年心意硬装毫无瓜葛，真别扭。
我站起来拍拍校服裙上的灰，把咬碎的棒棒糖棍扔进垃圾桶。
路过高一三班窗户的时候，我往里扫了一眼。林栀坐在第三排靠窗，低着头在写什么。她旁边那个座位空着，但我姐的书包已经搁在上面了——藏蓝色的，挂着一颗星星挂件。
我姐昨晚收拾了半个小时才出门。
我以前总觉得悬疑故事好看在抓凶手，现在才懂，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谜底，是藏在所有细节里没说出口的心思。那本写满埋怨的日记哪里是恨意，全是藏了两年的喜欢。
林栀藏了两年，我姐等了两年。
我走了。
姨的情况稳定了，姐终于不用每天往医院跑。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