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地忙了大半个月的余颂,在公司只待了两个小时,处理了一些重要事务后,其他的都分配给其他人。
他活动着脖子,转动座椅看向外面雾蒙蒙的天。
云层很厚,天气阴沉沉的,偶尔还飘着雪花。
他这次去了南边出差,那边的气温虽然不像这里这么低,却潮湿阴冷,待的时间久了,让他浑身不舒服。
现在他只想去泡个热乎乎的温泉澡。
上了车,他拿出手机在网上预订,打算在浴池里泡一下午,在那里好好睡一觉。
梁煜森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们公司新出的游戏,我给你送到你家门口了,记得拿。
后面又加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余颂抿了抿唇,回消息:我要“第二生命”的攻略,发给我。
梁煜森立马回复,好嘞!我马上飞奔去公司,找试玩员给你要。
上次和梁煜森发完脾气后,梁煜森耍尽花招给他道歉,发了上百条语音,上千个表情包,还录了KTV唱歌的视频,《对不起》《认错》《sorry》轮番唱,全程跑调鬼哭狼嚎的。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请他吃了顿饭,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朋友之间相处就是这么简单,发完脾气,打完架,一顿饭就能和好。
怎么在银星身上就这么麻烦呢?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偶尔在公司食堂遇到,银星都会躲在同事身后,在心里念叨着,‘不要看见我’‘别找我’‘当我不存在’之类的话。
余颂不是没想过主动破冰。
毕竟是他发小把人得罪了,不仅灌人家酒,差点趁着银星喝醉,把这个大直男上了,这次还当着人家的面羞辱。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主动一点。
但每次听见银星的心声,他主动的念头就打消了。
做朋友那也得相互奔赴才行。
既然银星这么排斥他,俨然是完全没有和他交好的打算,他就没必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他先回家一趟,把梁煜森拿来的东西放回房间,又取了一些衣服,这才去泡温泉。
明天就是周末,他取消了这周的两次健身计划,泡一下午温泉,明后两天,在家里舒舒服服打两天游戏。
崖阳温泉他已经来过很多次,除了第一次遇到了那个意外外,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现象。
唐玖说的那些话他也没放在心上。
这次,他照常来到大厅刷卡办理手续,服务员抱歉道:“对不起先生,请您稍等一下,我们正在清理房间,现在是冬天了,有一些客人总是会睡过头,还得我们挨个去叫。”
余颂说了句没关系,就坐在了客厅的休息区等候。
他也发现了,到了冬天这里的生意更火爆。
看来冬天泡温泉的人和他是同样的想法,在潮湿阴冷的天气里,来温泉池水里泡一泡,只觉得体内的湿气都被泡走了,浑身舒畅。
等待的过程有些枯燥,余颂正打算戴上耳机看综艺,却被路过的两个人的谈话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对情侣。
两个人都达到了骨瘦如柴的程度,眼睛大大的,颧骨凹陷,这样的容貌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猴子。
女人生气地说,“他们大冬天的怎么都跑到这里来冬眠?现在这年头,暖气和空调都有,在自己家不好吗?我可是要准备怀宝宝的,就因为这些家伙,我还得等。”
男人似乎有些害怕,目光快速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女人冷哼一声,“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听见又能怎么样?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男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法治社会就不会吗?他们可不害怕坐牢,在那个地方,有吃有喝的,都不用工作……”
等到那两人走远,余颂这才扭头看了过去,蹙眉思索起来。
他们说的‘吃了我们’,是物理意义的吃吗?
这两人……很奇怪。
“请问一下。”这时,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来到他面前,面带和善笑容,“你是男人吗?”
余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深烟灰色的法兰绒西裤,脚踩着一双黑色皮鞋。
“我看上去像是女人吗?”他反问道。
他前两天才剪了头发,纯黑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干干净净,线条锋利利落,自带规整的精英质感。
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女性特质,这都能被人认错?
男人忽然笑了,“哈哈哈,那太好了,我也是男人,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在这里遇到同类真不容易啊。”
余颂礼貌点点头,“请坐。”
他其实不太想和这人交谈,这人说的话太奇怪了。
他长相斯文儒雅,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气质,不像是精神失常的人。
但余颂听着他说这种奇怪的话,警惕之余,内心深处居然隐隐间还有几分好奇和兴奋。
男人脱下外套放在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和我对象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这次是今年第二次过来,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余颂,“……嗯。”
男人又神秘兮兮说,“你家里那位是什么?”
“……”
“我家的是只狗,性格很傲娇很别扭,刚开始我们还不太熟,他一不顺心就想咬人,唉,想想那段时光,真是一段血泪史啊。”
余颂恍然大悟。
原来聊的是宠物。
他来了兴趣,问道:“你被咬了?”
男人挽起袖子给他看,小臂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疤,伤势已经痊愈,伤口处长了粉嫩的肉。
“喏,就这里,这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咬的,我当时捡到他的时候他被车撞了,一只狗可怜兮兮的躺在那里,我就把带到宠物医院里去治病。”
“他们那种兽,刚开始防范心很强,这也能理解,他们生活在这个时代不容易,在城市里,适应不了生活的话,连活下去都很困难。”
余颂想着现在城市里的流浪猫狗,点头表示赞同,“它都咬你了,你居然还能继续养他,你是个善良的人。”
男人的笑容中带着点羞涩。
“其实……我是因为害怕,看到他的变化后,我真的太害怕了,不敢把他从房子里赶出去。”
“就这么同居着,我们熟悉以后,我发现他也没那么难相处,他很护短,很忠诚,对我也很好,我还拿捏了他的脾气,绝对是最好的伴侣。”
伙伴。
余颂在心里纠正他,但没说出口。
他点点头,“是的。”
宠物狗养熟以后的确能得到它们的忠诚和陪伴。
男人接着说,“现在这年代,愿意接纳他们的人不多了,这种话我都不能跟别人说,他们根本理解不了。”
“养一只这样的兽也挺好的,能得到在人类那里完全得不到的最纯粹的爱,你说是吧?”
“对了,你家那只是什么兽?小猫?小狗?蛇?还是兔子什么的?我对象说,普通人接触不到兔子的,他们的家族高贵,他们对饲主的要求也高。”
余颂艰难处理着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的应该是垂耳兔之类的?
“我还没有养。”
男人顿时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没养?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忽然话锋一转,面色凝重起来,“我看你不像是会始乱终弃的人,我一定要提醒你,他们一旦选中了饲主,就会付出绝对的忠诚,他们会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全部奉献给你。”
“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把他当成宠物对待就好,多哄哄,顺毛捋,买点好吃的,亲亲抱抱,你不能晾着他,冷暴力,对他们来说,冷暴力就是被弃养的征兆,他会很痛苦的。”
余颂认真听着他的话,考虑着要不要真的养一只宠物狗。
“我对象来了,不聊了,我先走了,我们能不能加个好友?我们以后可以分享当饲主的经验,我真的第一次遇到同为饲主的男人,以前遇到的都是女人,我可以拉你进群。”
余颂想了想,拿出手机,“好。”
既然打算养宠物狗,加个群也好。
两人刚加上好友,一个满脸桀骜的男人就双手抱臂,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我刚离开几分钟,你就聊上了?”
男人朝余颂说了一声抱歉,就抓着那男人胳膊,把他拽走,“唉,我们饲主之间交流一下经验不行吗?你怎么这样,老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两人走远后,他们说了什么,余颂就听不清了。
只看见桀骜男人满脸不高兴,扭过脸去不看他。
斯文男人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一路上都在小声哄着,还抓过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余颂忽然想到,这斯文男人刚开始说的‘同类’。
是不是同性恋的意思?
但他全程都在聊养宠物的事情,没有一句话提及取向问题,他提得最多的就是‘饲主’这个词。
是……宠物主人的意思吗?
余颂忽然瞳孔一缩,被那画面震惊得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
那桀骜男人宽松睡袍衣摆下面忽然伸出了一条灰褐色尾巴,尾巴柔软顺从地落在了斯文男人手上。
他头顶还冒出了两个大耳朵,稍稍侧身弯腰。
斯文男人无奈笑了笑,一只手握着他的尾巴,另一只手伸过去揉了揉他脑袋上的耳朵。
这种画面实在太震撼,太诡异了。
余颂迈开步子朝那两人追了过去,想要再看清楚,那突然出现的耳朵和尾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他戴了帽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两人已经走进了私人浴池范围,转了个弯不见了。
余颂到了私人浴池门口,被两个服务生拦了下来。
“先生,这里是情侣私浴,您一个人进去可能会有危险,安全起见最好不要过去。”
余颂根本无法淡定,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刚才看见那个人脑袋上长了一对耳朵吗?”
那服务生一脸严肃道:“先生,随意评价别人耳朵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
这世界,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