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为民替补上场之后,场上局势瞬间变了,原本一边倒的局面变成了势均力敌,后面又成了一边倒。但这次赢面是在季宫笙和孙为民这队。三男一女,体力、速度、爆发力终究不在一个层级。对局毫无悬念,短短十来分钟第二局比赛便匆匆落下帷幕。
日头高悬,风裹着午后的暑气,吹得人浑身燥热。一场球打下来,几个人都大汗淋漓,也没了继续打的兴致。
“不打了不打了,太热了。”孙为民抹了把脸,甩了一手的汗。
秦淑兰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眼珠轻轻一转,忽然笑着提议:“要不咱们去市中心的国营百货大楼逛逛吧?”
刚穿来的头几天,薄姒四处逛的时候,也去过百货大楼。80年代的小城,市中心的老牌百货大楼没有如今的中央空调,却在每层楼顶挂满了巨型铁叶吊扇,风叶呼呼转动,能压下大半盛夏的闷热,是街坊邻里夏日里最爱的乘凉好去处。
“我们去蹭蹭大楼的风扇,比在江边晒着舒服多了。”秦淑兰眨巴着眼睛,语气轻快。
薄姒自然是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毫不犹豫点头应声:“好啊,我也去。”
她求之不得,只要能跟母亲待在一起,去哪、干什么,都行。
孙为民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都行都行,去哪玩都一样,凉快就完事了。”
季宫笙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唯独刘学青一脸无趣,摇头拒绝:“我就不去逛街了,太磨人。我回家打电动去了,你们玩。”
几人没有多留,挥手道别。刘学青转身朝着巷内居民区走去,余下四人结伴,慢悠悠往市中心的百货大楼走去。
下午的街道行人寥寥,阳光铺洒在路面,燥热感扑面而来。四人一路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终于走进了国营百货大楼。
一进门,硕大的吊扇风叶呼呼转动,强劲的风扫去四人身上的燥热,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气。
大楼里货架林立,副食、文具、布匹、五金、文体器材各占一隅。来往的客人慢悠悠地闲逛,人声杂乱却不喧闹。
四人漫无目的的穿梭在货架之间,东看看西瞧瞧。
孙为民纯粹是来蹭凉的,压根没什么要买;季宫笙更是兴致缺缺,只随意跟在三人身后;薄姒没有物欲,满心满眼都是秦淑兰。
一圈圈逛下来,没人买任何东西,像是来散步的。
薄姒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疑惑,侧目看向身侧的秦淑兰。明明是她主动提议来逛百货,却跟大家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察觉到薄姒的目光,秦淑兰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其实......我是有东西想买才特意过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带着几分懊恼解释道:“我练体操用的彩带坏了,想着来百货大楼买条新的。本来是自己单独来就行了,结果一个顺口就把你们都喊来了,害得你们陪我白跑一趟。你们都没什么要买的呀?这样多没意思呀。”
她说着,眼底满是愧疚,总觉得耽误了几人的时间。
“多大点事。”孙为民摆摆手,毫不在意,“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逛逛街吹吹风,多舒服。”
季宫笙也抬眼,语气淡淡:“无妨。”
薄姒笑着亲昵地挽住秦淑兰的胳膊,“既然是有目的的,那咱们就不瞎逛了,直接去文体专区看看就好啦。”
“好!”秦淑兰情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不眉眼立刻又重新亮了起来,开开心心的。
四人转身,朝着二楼的文体专柜走去。
行走之间,薄姒似有所感,下意识微微回头。
身后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跟着,身形挺拔松散。与此同时,季宫笙也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
两人脑海里不约而同闪过同一个画面——昨夜秦淑兰和她母亲争吵的场景。
薄姒神色微动,对着季宫笙极轻极浅地摇了摇头,动作小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然后收回目光,转头继续陪着秦淑兰说笑,仿佛方才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二楼文体专区十分整洁,玻璃柜台擦得透亮,里面齐整地摆放着各类文体用品。泛黄的日光灯管搭配着头顶转动的吊扇,风吹得柜台里的彩绸轻轻晃动,色彩鲜亮夺目。
艺术彩带、体操圈、橡胶体操球、原木体操棒一一陈列在前。
秦淑兰趴在柜台前,认认真真挑了许久,反复比对颜色、材质,最后只买了一条缎面彩带,红得鲜亮,转轴握柄打磨得十分精致。
薄姒静静看着,心底了然。
秦淑兰看了好几样器材,尤其是那对打粉色原木体操棒,她驻足观望了许久,眼里满是喜爱,带却没买。无非是不好藏,不好带回家。
她想起了从前,放学回家,总能吃到目前做的她爱吃的饭菜。但如果有人问她,母亲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做什么?她回答不上来,因为母亲总说“我都行”。什么都可以的母亲,似乎什么都喜欢,也似乎没什么爱好。但现在,眼前的秦淑兰,她是那么的热爱体操,这让她如何能忍?
薄姒看破不说破,压下心底的酸涩,抬手对着柜台售货员轻声开口:“阿姨,麻烦把那对粉色原木体操棒也拿一下,我要了。”
秦淑兰愣住,满眼错愕地看向她:“啊?你要买这个?”
“嗯。”薄姒笑着点头,看向满眼疑惑的秦淑兰,语气自然,“你之前不是说要教我练体操吗?我看着这个挺有意思的,想学着试试。我买回去,之后带到学校,你有空就教我,好不好?”
这话说得直戳秦淑兰的心窝窝,瞬间双眼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整个人扑过来抱住薄姒,“姒姒你也太好了吧!我太喜欢你了!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秦淑兰最好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少女的笑声清脆悦耳。
薄姒看着她无忧无虑开心的模样,深受感染,唇角的笑意也随之化开。
一旁的孙为民看不下去了,故意扯着嗓子酸溜溜地插话:“哎哎哎,等等!那我也买个体操球!我也要学,小兰你也教教我!你现在说,这样,是薄姒最好,还是我最好?”
秦淑兰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凑什么热闹,去去去,一边凉快呆着去!”
“嘿!你这人!”孙为民佯装生气,引得众人一阵笑。
几人买好东西,提着崭新的体操用品,说说笑笑走出了百货大楼。
此时天色渐渐柔和,烈日西斜,天边晕开一层浅浅的暖橘色霞光。玩了整整一下午,几人又累又热。街边的小摊陆续出摊,摆着老式玻璃瓶装汽水、油炸串、冰棍。
季宫笙目光落在街边的冷饮小摊,脚步倏然停下,侧头看向几人,“第一局我们输了,虽然刘学青先走了,但说话算话,我去买汽水。”
输了就是输了,少年人向来坦坦荡荡。
薄姒上前一步,跟着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她心里明白,输掉对局,大半原因都在她身上,是她技术不足、频频拖后腿。
“不用。”季宫笙抬手制止,“你们仨就在这等着。”
“我们是一组的,我跟你一起去。”薄姒执意要去。
季宫笙垂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慢悠悠开口:“不用急。以你的球技,以后有的是机会请客,不差这一次。”
薄姒:“......”
行,这人看来是不会好好说话了。
薄姒有被气到,懒得再跟他争,干脆扭过头不再理他。
孙为民见状凑上来,笑嘻嘻打圆场:“那我跟笙哥一起去!我帮你拎汽水!”
季宫笙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嫌弃:“就四瓶汽水,看不起谁?不用。”
奈何孙为民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季宫笙不肯留下,自顾自跟上他的脚步。季宫笙无奈,也懒得再赶,任由他跟着。
两人结伴朝着小摊走去,只剩下薄姒和秦淑兰留在原地。
“我们去那边树荫下等着吧,凉快些。”秦淑兰笑着提议。
“好。”
两人走到街边的大树下,并肩站着闲聊,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体操用具。
落日晚风渐起,树影摇晃,一切平和又美好。
下一秒,变故陡生。
一道黑影突然从侧边巷口猛地窜出,伸手狠狠一扯,直接拽走了秦淑兰拎在手里的购物袋!
来人力道又猛又急,秦淑兰猝不及防,指尖一松,袋子瞬间被抢。
她吓得浑身一僵,满脸惊惧地转头,只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的背影,攥着她的袋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尾转角狂奔,脚步飞快,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我的袋子!”
秦淑兰反应过来,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追上去,全然不顾前路未知、安危难料。
“妈!秦淑兰!回来!别去,危险!”薄姒心头一紧,当即出声制止。
可秦淑兰已经跑出去几步,她一边往前追,一边回头解释,声音带着哭腔:“姒姒!里面不光有彩带,还有我的零钱包!我所有的零花钱都在里面!”
薄姒心急如焚,这傻子。
零钱包是小事,可这条老巷岔路多、人口杂,那小偷看着挺凶的,谁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秦淑兰孤身追上去,实在太过危险。
她不敢多想,立刻抬脚跟上,一边奋力往前跑,一边回头朝着汽水摊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
“季宫笙!季宫笙!有小偷!”
清亮的女声穿透街巷,急促、慌张。
不远处的小摊边,季宫笙和孙为民一人拎着两瓶汽水,正往回走。
远远听见那两声急促的呼喊,又看见薄姒不顾一切往前奔跑的身影,两人神色瞬间一紧。
季宫笙没有迟疑,抬手便将手里的两瓶汽水一股脑全部扔向孙为民。
孙为民瞳孔微缩,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双臂环抱,堪堪把四瓶玻璃瓶汽水稳稳抱住。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前方早已没了季宫笙的身影。
空荡荡的街边,只剩下孙为民一个人,抱着四瓶沉甸甸的汽水,呆呆站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带来落日的余热。
孙为民一脸茫然,四处张望。
“......”
那他呢?
要不要也跟上?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他现在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