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纵横交错,曲折的岔路往里延伸,藏着数不尽的幽深与僻静。
薄姒自幼体质偏弱,平日里甚少运动,和常年坚持体操训练的秦淑兰根本没法相比。不过奋力追出两条街巷,眼前便已没了秦淑兰的身影。
剧烈的奔跑让她胸腔发闷,气息紊乱,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再也撑不住,伸手死死扶住微凉的青砖墙面,弯腰躬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细密的汗层层浸透额前碎发,顺着下颌滚落,砸在干燥的路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耳边风声呼啸,混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周遭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薄姒心头一动,勉强侧过头,视线微微晃动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然冲到身前。
季宫笙眉宇间染着焦灼,额前覆着薄汗,呼吸也带着跑动后的急促。他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薄姒的胳膊,力道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她直起身。
“怎么了?”他垂眸细看她的状态,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颊、泛红的眼尾。
薄姒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顺紊乱的呼吸,“我没事,就是太久没跑,跑岔气了。”
她抬手指向方才秦淑兰追出去的幽深巷弄,眼底满是担忧,“秦淑兰的袋子被一个陌生男人抢了,她追着那人往那边去了,我实在跟不上。你快去追她,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季宫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幽深的巷道错综复杂。他眉头紧锁,心里陷入两难。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老巷鱼龙混杂,秦淑兰一个人追过去,实在危险。可他更不敢将眼前体力透支、浑身虚弱的少女独自留在原地。
他还记得两人初见的场景,也是这样僻静的老巷,她被一群混混堵住,孤立无援。那天如果不是他恰好经过,后果不堪设想。
薄姒见他迟迟不动,依旧伫立在原地,急得不行,连忙催促:“你快去啊!别管我,秦淑兰那边要紧!”
季宫笙垂眸凝着她,眼神幽深,“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能有什么事?”薄姒又急又无奈,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就在这里待着,哪都不去,有什么事我会大喊的,你放心。你赶紧去追秦淑兰,我怕出什么意外。”
季宫笙依旧犹豫着,进退两难。
正为难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息声,伴随着玻璃瓶轻微碰撞的声响。
孙为民双手环抱着四瓶汽水,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气喘吁吁道:“你们、你们怎么都跑这么快......累死我了。小兰呢?”
季宫笙见状,不再迟疑,快速交代:“你马上带着薄姒去前面街口的公安岗亭边上等着,那里人多、有执勤人员,绝对安全。”
他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往日混不吝的少年此刻却给人带来安定,“我去找秦淑兰,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没回来,你就直接去岗亭找公安帮忙,或者立刻回巷子里找大人过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深深看了薄姒一眼,转身便朝着巷弄深处奔去。
孙为民不敢耽搁,连忙伸手扶住浑身虚弱的薄姒:“薄姒,我扶着你,咱们先去安全的地方等着吧。”
薄姒浑身乏力,只能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朝着开阔的大路走去。还没走几步,她便忍不住回头,望向季宫笙消失的巷口,眼底的担忧层层堆叠,久久无法散去。
......
另一边。
秦淑兰一路埋头狂奔,死死盯着前方小偷的背影,只顾着追赶,压根没留意沿途的环境。等她彻底跑不动,停下脚步时,前方早已没了小偷的踪迹,空空荡荡的巷弄只剩下她一个人。
晚风渐凉,白天的燥热彻底褪去,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
抬眼望去,周遭的青砖墙体斑驳老旧,巷路陌生,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巷口杂物的簌簌声响,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底涌上浓烈的不安。
她攥紧衣角,正茫然无措地往前挪动脚步,前方巷道的转角处,忽然缓缓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男人身形高挑,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垂着眸,正低头看着掌心摊开的小巧零钱包。
那布料、那针脚、那独一无二的花色,秦淑兰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零钱包!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一声响亮的怒斥:“小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后悔了。此时天色昏暗,荒僻陌生的小巷,前路未知、退路不明,眼前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男人,她的处境实在说不上安全。
男人闻声抬眸。
那张脸生得极为英俊,轮廓锋利,眉眼深邃,是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样貌。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没有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反倒浸着远超同龄人的沧桑与淡漠。
身上的衣物是最普通的老式布料,袖口、领口都被水洗得发白掉色,边角微微磨毛,一看便是穿了许多年、反复浆洗的旧衣裳。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颓丧气息,安静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向秦淑兰,平静无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缓缓抬脚,朝着她的方向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秦淑兰紧绷的心弦上。
恐惧攫紧了她,方才的勇气荡然无存。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又退,脊背绷紧,强撑着摆出凶狠的模样,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你、你别过来!”
“我告诉你,这里离居民区很近的,随时会有人过来!你再往前,我、我就大声喊人了!我家里大人很厉害的!”
男人像是听不到她说的话,依旧不疾不徐地朝她靠近,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
害怕、恐慌席卷了秦淑兰,她再也撑不住,猛地闭上双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不好的念头疯狂窜出,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脸颊。
一片寂静,什么都没发生。
秦淑兰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喏,你的东西。”
秦淑兰微微一怔,迟疑着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
昏沉的暮色里,男人在她面前半步之遥的位置站定,方才被抢走的购物袋好好递在她眼前,那只小巧的零钱包也已经合好,一并奉上。
他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抬手,等着她接过。
秦淑兰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几秒后才迟疑着伸出手,飞快一把将袋子和钱包夺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在她低头仔细清点物品的间隙,男人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刚才撞见这一带的一个惯偷,截下来的。我翻看钱包时看到了里面的照片,刚好遇见你追过来,和相片里一模一样,很明显你就是失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淑兰抱着失而复得的东西,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后怕与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呆愣了好半天才轻轻点头,小声道:“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用。”男人淡淡应声,语气疏离,“我已经拿了我该得的。”
“啊?”秦淑兰一脸茫然,抬眸懵懂地望着他。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查看手里的零钱包:“你可以数一下,里面少了一块钱。”
秦淑兰立刻低头清点零钱,细细核对后发现,果真只没了一块钱,其余分文未少。
她再次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依旧没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望着秦淑兰呆头呆脑的蠢萌模样,紧绷的唇角难得微微松动,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这一笑,却像是寒雪初融,疏离感消散,眉眼舒展,脸上浮现温柔的神色,格外好看。
秦淑兰看呆了,怔怔地望着他的笑容,一时间忘了反应。
“一块钱,当做追回物品、出手帮忙的酬劳。”男人语气坦然,带着自己独有的处事风格,“等价交换,互不亏欠。”
秦淑兰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哦哦,没事的没事的,应该的!”
男人看着她呆呆点头的模样,眼底笑意稍敛,心里暗自斟酌。
天色越来越暗,这条小巷偏僻不说,来来往往的什么样的人都有,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放她独自离开怕是有点不妥。他本想将她送到前方开阔的大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麻烦,不划算。
就在他犹豫迟疑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喊声:“秦淑兰!秦淑兰!你在哪!”
是季宫笙的声音。
秦淑兰回过神来,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高声回应:“小宫子!我在这里!”
男人望着她娇艳明媚的侧脸,眸色微沉,没有再多停留。
趁着秦淑兰转头应声回话的空档,他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处。
秦淑兰喊完话,下意识回头,可身后早已空无一人,方才的男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没事吧?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远处的喊声再次传来,愈发临近。
“我没事!我在这等你!”秦淑兰连忙应声,呆呆地望着巷口。
片刻后,季宫笙满头大汗地奔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肌肤上。他一眼就看到独自站在巷子中的秦淑兰,看清她手里完好无损的购物袋时,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可下一秒,他又敏锐地捕捉到她泛红的眼尾,明显是哭过。
他眉头紧锁,快步上前追问,语气满是担忧:“哭了?没事吧?”
秦淑兰轻轻摇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湿润,语气平和:“我没事,你别担心。刚刚有个好心把贼人抓住了,东西都还给我了。”
听到此话,季宫笙才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
“那就好。”
秦淑兰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其他人,连忙追问:“薄姒和孙为民呢?他们怎么样了?”
“我让孙为民带着薄姒去前面公安岗亭那边等着了。”季宫笙温声回应,“我们现在过去找他们。”
“好。”
暮色渐浓,巷弄里的光线愈发昏暗。两人并肩转身,朝着开阔明亮的大路走去,秦淑兰将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遇,尽数留在了身后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