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绿植泛了黄边,叶片根处有腐烂的意思,脆弱的好像一碰就掉,松土上已经载了好几片。
姜路趴在台上,盯着落叶发呆,最近感冒,说不出话来,小姐妹聊天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天边晕上厚厚几缕早霞,她一向习惯早到校,只是今天,好像过于早了。
智慧屏亮一下,白光从摄像头中射出来,整个教室一览无余。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从一个监控上面感受到了诧异。停顿片刻,老师卡顿的声音扩散到空气中。
“姜路?到这么早!正好,帮老师过来做一套英语卷子。”
“哦。”
倒霉吗?这个她不好说,这类事情,她没什么感觉。
闷头往办公室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走过去,她转头目送几步,没喊名字,她忘记那个同学叫什么了。只好又跑回去几步当面拦下。
“你好,你是江韬的那个朋友吗?”
哪个?含糊不清的问题,整的未潜猝不及防,就差在头上标个问号。
“你妹妹说,她没事。”
明白了,这位应该就是郑谦他表姐了。
“谢谢啊!麻烦你了!你吃糖吗?”
“不用,谢谢。”
未子期到医院的时候其实就和他发过消息了。医院走廊上全是人,走了一趟全身检查,医生说什么毛病也没有。小姑娘自醒了以后就一直发呆,什么话也不说。
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神经,未年坐在走廊边,晕倒的那段时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关于什么,她都不记得了,只觉得梦醒之后,很想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窗下飘了一地暗黄的落叶,揉碎的情思腐烂成泥。在这座城市,银杏是很美的植物,美到无人在意,无人驻足。她是和这种树结了缘的。
五岁那年,她被人捡回家,在银杏下。
十岁那年,她的家人送了她一条手链,在银杏下。
现在,她被撕裂,在银杏下。
结缘,解缘……她不明白。
梦在心脏处刻了个印,她还得带着印走下去。
临走,手链卡在椅子缝里,扯断了。
“姐姐?你没事吧?”
舒暮坐在前桌,转过来小心翼翼的问。她还真把头发扎起来了,剩下的碎发有点潦草的拢在耳边,看起来正经不少。
“姐姐?”
她又试探一声,她觉得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真切的希望别人跟自己讲话过。
“别这么喊我,挺别扭的。那个人说他会来学校找你,等着就是了。”
“哦……好……”舒暮口上这么应着,还是不自觉的低头去观察对方表情。没看几秒,就被抓包:
“别看了,我没事。”
校外车水马龙,厚厚的窗帘隔绝了杂音,历史老师年级出名的大嗓门儿,声音极具穿透力,站在五楼讲课,一楼都留有余音。
未年让这声音逼得没法想别的,前面那个听一会儿课,低下头不知道做什么小动作。
“所以这道题写什么啊——”
老师讲的正起劲,余光扫到有同学没有被自己富有感染力的声音感化,当即加大音量,默默逼近。
一个小纸条递过来,柠檬味棒棒糖压在纸上。
“吃了这颗糖约会去啊,姐姐?「爱心」”
约会?
“当然是加强中央集权——舒暮!!!”
老师一个闪现漂移到两人面前,摊开一只手:
“传什么呢!给我也分享一下!”
舒暮咽了下口水,在她的认知里,未年这样的乖乖女是会把我卖出来的吧?她不会吓哭吧?算了,我认了得了,处分都背好几条了,还怕这个?
“我——”
“我让她帮忙捡支笔”
未年把糖和纸条掐进手心,面无表情。
“对不起老师,下次不会了。”
“那行。继续……”
糖纸的边角硌出浅浅的红印,她恍惚一瞬。
“你还会撒谎啊姐姐!”
这个“姐姐”越听越别扭,到底谁比谁大啊!
“你看着就是不会撒谎的样子。”
“那倒没有。”未年回应的含糊,拨开糖纸,柠檬气息有了形状,淡绿色条纹游走。舒暮眼睛一眨不眨,整的她被人盯着怪不自在。
“那姐姐赏脸吃个饭吗?”
“嗯?”
“好的。你同意了。”
食堂快被人挤爆,舒暮一边拉她一边抱怨:
突然多那么多人,地里冒出来的吗?
人是不是地里冒出来的不知道,但她的好心情一定是地里冒出来的。从教室出来后,就一直围着未年跑来跑去,像所有小行星围着恒星那样。
“对了姐姐,你说的那个人有和你讲时间吗?”
“没有。”
“那就是随时随地喽?”
“应该吧?”
舒暮看着她,笑笑:“刺激。那我喜欢。”
学校围墙上的防盗网总算修好,虽然还是没通电。一排不知名的鸟雀蹲在系线上,毛茸茸,给铁丝镶了一层绒边。脑袋随着过路的人转动,刚把翅膀收拢,又惊的飞起。
舒暮收起口哨,笑意就没散过。
自吃饭那时起,未年就觉得哪里不对,还是问出口了:
“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情?”
一排绒球又飞回来,一副听八卦的姿态。
“没有啊姐姐!”
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给我糖干嘛?”
“因为你帮了我啊!”
“为什么我让你把头发扎起来你就扎了?”
“因为请人帮忙就要有请人帮忙的态度啊!”
第六感告诉她,绝对不是这些原因。是哪里不对呢?
“你纸条上那个‘约会’什么意思?”
空气凝固一瞬,操场上篮球横飞,一下一下的砸着球场地板,砸的地板都要穿了。舒暮暂时收起笑容,换作一副思考的表情:
“怎么说呢姐姐,因为我喜欢你。”
未年真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踉跄,墙头的小东西也一个踉跄,摇晃两下,还是稳住了。
“怎么了姐姐,我就是喜欢——”话没说完,被及时堵上。未年四处看看,没人听见。
“您少说两句吧!”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在开玩笑。未年脑子晕乎乎的,或许是被传染,也思考不清楚了,第一时间没去反驳,而是问为什么。
“一种直觉,你知道吗?我在班上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了。”
“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舒暮一脸不屑,又矛盾的带些认真:
“我比你大哎,比你知道!你以为厕所那次真是巧合吗?我故意让你看见我的。不过,网吧倒是真的很巧合,说不定是天意呢?”
未年一脸“你在开什么绝世玩笑”的表情。
“我不早恋。”
见她一脸决绝,舒暮早也想好后招。
“那我们高中再恋?我争取和你上同一个高中!再不行就大学,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我们就什么时候恋。”
舒暮一副“我不管我就要死缠烂打”的样子。
“那随你吧。”
未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只好放任自流。她们这个年纪,都说着玩而已。她不太想陪着舒暮玩,那太幼稚了。
“我说真的,我没——”
话说一半,被止住,未年扬手。
“就那个人。”
少年慵懒的靠在长椅上,把头发缠上手指,又松开,反反复复。
“你怎么进来的?”舒暮下意识看一眼墙头。
“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瞳色很特别,蓝黄搭,也很漂亮,像装进了一整条星河。
短暂的无意识,舒暮忽然跳脱,感觉记忆里好像缺失了什么,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少年。
“你是谁?”
少年不语,笑笑。
“解旻。”
她感觉有东西被自己忘掉了,自刚才见过那个奇怪的人后。旁边那个女孩一直跟着自己,好像认识她似的。
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但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好看,简直就是为她的审美量身打造的。
就是,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我们是不是认识?”
未年脑子也有点混沌,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离奇的事情。
“我不记得你。”
“那就再认识一遍吧!我叫舒暮!”
好奇怪,她为什么要用“再”?
“你好,未年。”
她看看对方伸过来的手,低下头,没有去牵。
星空底下流云闪烁,未年看着笔下的数学题,周身萦绕着前面女孩子身上好闻的沐浴露气息,青柠味的。
银河翻卷着,演绎的上亿光年的预见,在那里,每一颗陨石都不是第一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