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茬不至于。”崔邺慢悠悠地侧过头，外头昏黄的路灯光晕，顺着他漆黑的镜片边缘一闪一闪滑过。
“单纯对陆师傅的工作方式比较好奇。毕竟带着一车孤魂野鬼满大街兜风，几百年来，还是头一回见。”
几百年？
陆惟初心里嘀咕，这调查员资历够老的，怪不得那个智障导航对他这么狗腿。
刚才导航怎么称呼他来着？P8级？
既然当着领导的面，那就先糊弄过去再说。
“您可太抬举我了。”陆惟初打死不认账，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打哈哈道：
“可能最近江城风水不好，鬼魂爱扎堆。大家都是顺路，拉一个也是拉，拉一车也是拉，对吧？”
崔邺不置可否，轻笑一声。
他没继续往下问，目光随之在破面包车里转了一圈。
饱经风霜的顶棚绒布松垮垮地坠着，边缘沾着陈年灰渍，内饰板也有些松脱。
这车还保留了老式的钥匙开关，启动钥匙串上，挂着一枚白色键帽，正随着车身颠簸来回晃荡。
上面刻着鎏金字母“ESC”。
崔邺盯着那枚有些磨损的键帽，视线稍作停顿，脑海中似乎有零星画面闪过。
昏暗陈旧的机房，闪烁的电脑屏幕，杂乱纠缠的走线，还有……
他活得太久，经手的因果数据浩如烟海，偶尔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片段，实在算不上稀奇。
他很快收回视线，重新靠进那张头等舱座椅里，舒坦地叹了口气：
“陆师傅专心开车，不用管我。我这趟也就是随便走走，巡视一下基层工作。”
随便走走。
陆惟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半夜戴个美瞳加墨镜，跑到他这破车里，体验基层工作，信他才有鬼。
但不管怎么说，有这尊大佛杵在副驾驶，陆惟初是绝对不敢再把“滴滴小巴·高并发拼车补丁”挂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是煎熬。
关了滴滴小巴外挂，阴德地图又恢复了之前的“智障”派单模式。
陆惟初开着车绕了大半个江城，只拉到了两个散单。
一个是舍不得家里刚买的降压药，死活要在楼下徘徊的老大爷。另一个是生前没吃上一口灌汤包，赖在阳间不想去投胎的饿死鬼。
陆惟初认命地靠边停车，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子，找个十字路口点火烧成灰。
送走饿死鬼，他回头还得去劝那老大爷：
“大爷，地府属于唯心主义地盘，没有高血压这毛病。”
老头倔得很，一脸不相信，枯瘦的手指直戳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崔邺：“你少骗鬼！到了地府不得病，那这后生大半夜戴个墨镜做啥子？他咋个眼瞎了？”
陆惟初一噎，把老头拉远几步，才开口胡乱编排道：
“啊对，他有病。”
他从善如流地接茬，语气里透出些许沉痛，“畏光，白内障晚期。”
老头一拍大腿：“你看！他有病，我也有病，有病就得吃药！我的降压药哟，刚开的一大瓶……”
“行行行，”陆惟初背地里蛐蛐完崔邺，还没乐几秒，又被老头嚎得太阳穴直跳。
“大爷您歇着，我去您家把药拿出来烧给您，行了吧？”
一通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
【订单已完成。阴德 5。】
中控台慢吞吞地播报，把陆惟初气得胃疼，舌头烦躁地顶腮。
他降下车窗，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
转头一看，崔邺正靠在恒温加热的座椅上，睡得格外安逸。
借着晨光，陆惟初第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位巡视员。
这人骨相堪称上乘，鼻梁挺起，下颌线利落。大半夜在外面跑了一宿，那身高定西装连个褶皱都没起。
反观自己，开了一晚上车，脸都有点冒油光了。
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崔先生，天亮了。”陆惟初一脚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老城区的一个早餐摊旁。
崔邺睁开眼，慢条斯理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墨镜：“陆师傅收车了？”
“阳气重了，鬼魂避光，再跑也没单子。”
陆惟初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您在哪儿下榻？或者您住哪家五星酒店，我给您送过去。”
赶紧滚，别耽误老子晚上开挂。
还没等崔邺答话，陆惟初扔在仪表盘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房东老李。
陆惟初眉头一皱，有些不情愿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老远。
这破手机的听筒早坏了，房东老李的破锣嗓门瞬间窜出手机，填满整个车厢。
“小陆啊！这都几号了？上个月的房租你可是说好了今天交的！三千块钱，一分不能少，你小子别想再给我打太极！”
陆惟初闻言，脸垮了垮，又熟练切换出讨好的笑：
“李哥，李哥您消消气，我这不是最近刚换了工作嘛，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您再宽限我几天，我保证给您一分不少转过去！”
“宽限？我宽限你，谁宽限我？我孙子报补习班不得花钱？我老伴儿买菜不得花钱？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要是见不到钱，明儿一早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啪”的一声，对面挂断了电话。
陆惟初捏着手机，沉默地看着前方，热气升腾的包子铺。
他之前虽然是个苦逼程序员，但好歹在大厂，月薪过万。现在倒好，不仅背着地府的巨额阴德债，连阳间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他这个月光顾着研究怎么开滴滴小巴赚阴德续命，那些鬼魂打赏的几笔“技术咨询费”，也就够个饭钱。
崔邺靠在副驾上，尽收眼底。
他这趟出来，正愁没理由，把这只滑不溜丢的小耗子弄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看来陆师傅在阳间的生活，不太如意。”崔邺语气悠悠，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陆惟初把手机往仪表盘上一扔，揉了把脸，恢复了混不吝的模样：
“让崔先生见笑了。阳间寸土寸金，活人吃饭睡觉都要钱，哪像你们地府的大爷，吸两口香火就成。”
“其实，作为集团雇员，我们是提供食宿保障的。”崔邺顺水推舟抛出诱饵。
陆惟初斜了他一眼：“得了吧。你们那是阴间宿舍，我一个大活人住进去，分分钟阴气入体，死在地府还没人收尸。”
话音刚落，原本装死的中控大屏，突然亮起柔和金光，嗲声嗲气的语调又冒了出来：
【检测到尊贵的黑金账号提及员工福利，现为工号40086进行常识科普——】
【您已激活地府生魂签证。工作期间可驾车驶入地府境内。若需下车活动，请于中控台取用电子香烛一根。】
【提示：下车期间，香烛红光将持续消耗。红光熄灭前，必须返回车内，否则生魂将受到阴气侵蚀。】
屏幕上应景地弹出一个像素风的电子香烛图标。
陆惟初冷笑一声：“听见没？我去一趟宿舍还得举着根香烛，上个大号都提心吊胆怕死坑里。这福利，谁爱要谁要。”
他双手抱胸，往后一靠，破罐子破摔地看向崔邺。
“崔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破车是强行绑定我的，我天天起早贪黑给你们拉客，赚那三瓜两枣的阴德，勉强吊着一口气。阳间的钱我是一分没多赚，现在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了。”
陆惟初下巴微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人。
“您是地府的领导，既然来巡视基层，不如先帮基层员工解决一下最基本的住房问题？要求不高，在阳间给我安排个能遮风挡雨的地儿就行。”
崔邺看着青年这副理直气壮的赖皮样。
敢在他面前讨价还价，一点儿也不心虚，还要反薅一把羊毛。
“可以。”崔邺答应得格外痛快。
陆惟初愣了，没料到对方非但不生气，还应下了。
“我在阳间恰好有一处闲置房产。”崔邺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顺手撑开了一把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黑伞，挡住了初升的朝阳。
“走吧，你先吃早饭，吃完去把行李收拾一下。”
吃过早饭，陆惟初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他拎着两个花花绿绿的蛇皮袋，乒铃哐啷往后备箱里一放。
里面的家当少得可怜。几身换洗衣服，一台组装电脑，外加半箱没吃完的老坛酸菜面。至于那些带不走的破烂家具，和房东商量抵了水电费。
“地址发你导航了。”崔邺站在伞下的阴影里，看着陆惟初把后备箱门拉下来关上。
陆惟初坐回驾驶座，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
“椿树胡同7号？”他眉头一挑。
江城分为新老两个城区。椿树胡同位于老城区最核心的地段，那是晚清时期留下来的古建筑群。
如今周边早就被改造成了高档的文化商业街，寸土寸金。那里的院子，每一块砖都是文物局登记在册的。
这人到底多有钱？
陆惟初咂摸半天，高薪养廉这词，看来在地府行不通。
车子重新启动，融入早高峰的车流。
随着导航的指引，周边的现代化高楼逐渐变矮，街道两旁的香椿树绿荫如盖，斑驳的阳光漏在挡风玻璃上。
面包车拐进一条幽静的青石板巷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广亮大门前。
朱红色的木门，两侧蹲着有些风化的抱鼓石，鼓上还雕着两个惟妙惟肖的小狮子。
门檐下的木匾写着个“崔”字。
“到了。”崔邺推门下车。
陆惟初拎着蛇皮袋，跟在崔邺后面，抬头打量着这座深宅大院。
好家伙，真够讲究的。
崔邺上前，他没有左兜右兜忙着找钥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抬——
“嘎吱——”门轴转动，两扇大门竟自行向内敞开。
穿堂风裹挟着淡淡凉意，从大门涌出，吹拂在陆惟初脸上。
没有预想中老房子的霉味，那风里飘着股清透的墨香，像前朝封存的古墨，历经千年霜雪，层层化开。
陆惟初拎着那两个花里胡哨的蛇皮袋，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高雅，太高雅了。
昨晚这人一上车，副驾驶就这股味儿。穿得西装革履的，原来还是个附庸风雅的文化鬼。
他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宽敞，地面青砖铺得平平整整严丝合缝。院子里不见一颗花草，也没有水景假山，正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
树冠硕大，枝繁叶茂，霸道地遮蔽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
阳光透过严严实实树叶的缝隙，洒下两三点小光斑。明明是盛夏三伏天，院子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暑热，凉风阵阵，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走在前面的崔邺停下脚步。
他随手把黑伞收拢靠在墙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单手插兜转过身。
隔着那副碍事的墨镜，他的目光越过陆惟初，看向院外明晃晃的街巷。
“把门关上。”崔邺开口，语气理所当然，从容不迫，像在使唤自家司机。
呵，陆惟初偏不关。
他站在门槛边，试探着往外撤了一步。门外是清晨明媚的阳光，门内槐树遮天，阴气森森。
方才他跨过这道门槛，江城早高峰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消失得一干二净。
什么隔音能这么立竿见影？
陆惟初一松手，“咚咚”两声，把沉甸甸的家当撂在青砖上。他顺势往门框上一靠，满不在乎地抱起胳膊，大爷似的。
“崔先生，这就没意思了。”陆惟初似笑非笑，冲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扬了扬下巴。
“四面高墙，中间种槐。”
“阴宅阳建，画地为牢。”
“您这哪儿是给我解决住房问题，您是打算在这儿，把陆某给埋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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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员工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