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骤起，满树槐叶簌簌作响。
崔邺站在台阶上，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融入树影，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冷肃。
方才陆惟初一顿夹枪带棒，崔邺也没恼。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收伞而偏移的银色袖扣。
“陆师傅还兼职看风水？”
“阳间有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我这叫知识面广。”陆惟初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车钥匙，金属与键帽钥匙扣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分外清脆。
“你想多了。”崔邺走下台阶，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落下沉稳的声响。
“这院子，是为了隔绝外面的阳气。我在地府待久了，自然不适应人间的烈日和阳气。住在这里，除了温度低些，阳光少些，不会对你的身体产生任何影响。”
陆惟初上下打量着崔邺，又环顾了一圈这套少说价值九位数的四合院。
“……所以，这只是您在阳间的避暑度假大冰柜？”
“可以这么理解。”
陆惟初沉默几秒，联想到了自己不够房租的银行卡和倒欠地府的阴德巨债。
人比人，气死人。鬼比人，也能气死人。
他清了清嗓子，没了吊儿郎当的气势，站直道：“行吧，既然是您的刚需，我就不挑理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在这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比如风湿骨痛什么的，得算工伤。”
“我天天开夜车本来就见不着太阳，要是再缺点维生素D，这保健品钱也得地府集团报销。”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现在我住的问题解决了，伙食费怎么算？水电物业谁交？
还有，我是出来打工的，不是来给您当大丫鬟的。您要是端着领导的架子，天天对我指手画脚让我关门关窗、端茶倒水的，这我可没法干。”
崔邺静静听他算完，轻笑一声，混在槐叶的沙沙声里。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递到陆惟初面前。“伙食费、水电物业，走我的账。”
陆惟初看着面前的黑色卡片，心里百感交集。
出现了，总裁必备的黑卡，还附带类似的一句：女人，随便花。
不是，这也太装13了！
陆惟初看着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喉结滚了滚。
他没骨气地伸手去接，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崔邺的虎口，触感有些冰凉。
崔邺收回手，转身往正房走，留给陆惟初一个挺拔的背影：“至于你，我只有一个要求——每天做饭，给我留一份。我在阳间不吃香火，要吃人吃的。”
走到门口，他想起来什么似的，目光又落在陆惟初身上。
陆惟初今天可谓是兵荒马乱，给鬼魂又是烧包子又是烧降压药，刚才还搬着蛇皮袋扛行李。
那件原本白净的连帽卫衣上，蹭得灰一块黑一块，活像个刚出井的煤矿工人。
崔邺微微蹙眉，“还有，每天进院子之前，把自己弄干净。”
陆惟初把黑卡往兜里一揣：“成交！”
答应得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市中心豪华四合院，免租包水电还有生活费，这哪里还是地府来的领导，这是西天的菩萨下凡。
至于洗澡？司机也是很讲个人卫生的好不好。
崔邺扭头回了正房，把房门紧闭。
陆惟初拎着自己的破烂行李进了东厢房，房间格外干净，床铺被褥全是新的。他实在太累，连衣服都没脱，往床上一倒，直接睡死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了。
陆惟初饿得胃里直泛酸水，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觅食。
双开门的大冰箱看起来气派非凡，拉开一看，怎么里面空空如也？
他回房间，在蛇皮袋里翻找了半天，摸出两桶还没过期的泡面。
他哼着小曲，把面泡上，又快速地洗了个澡。
十分钟后，陆惟初神清气爽，敲响了正房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崔邺站在门后。他的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他皱眉看着门外，头发还在滴水的陆惟初，以及陆惟初手里端着的东西。
“崔先生，吃饭了。”陆惟初大喇喇地端着两桶泡面，往崔邺面前一递，“红烧牛肉味和老坛酸菜味，你看你想吃哪个？”
崔邺垂下眼，看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纸桶，沉默半晌。
“你平时，就吃这个？”
“不然呢？”陆惟初理直气壮，“我上学吃学校食堂，上班吃公司食堂。这不是被前司优化了吗？现在开滴滴，早上吃包子，晚上吃泡面。”
“你看，我专门泡了两种口味，先让你选，够意思吧？”
陆惟初想，他算是把“每天留一份饭”的承诺，履行得非常完美。
崔邺伸手接过那两桶泡面。
“哎！你小心烫——”
他话音未落，就见崔邺转身几步，手腕一翻，将两桶泡面连汤带水，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哎！”陆惟初眼睛都瞪圆了，几步窜过去，看着垃圾桶里死不瞑目的面条。
“不是，你不爱吃别扔啊，我还要吃呢！”
这人咋回事儿，这些可是他最后的存粮了！
崔邺看着痛心疾首的陆惟初，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夕阳西下，日头已经不烈了，只剩下漫天橘红色的晚霞。
“去换件衣服。”崔邺把手帕丢掉，看向陆惟初清瘦的身形，语气不容置喙，“开车。”
半个小时后，新能源面包车在一处私人会所前踩了刹车。
这地方藏在江城北面的半山腰上，竹林掩映，小桥流水。门口停着的，清一色全是库里南、迈巴赫和宾利级别的豪车。
这辆保险杠掉漆的破面包车，就像是癞蛤蟆挤进了天鹅群里。
陆惟初抡起方向盘，正准备把车往里面停。
还没找到车位，一个穿着制服的泊车小弟就迎了上来。
小弟伸手拦住了车头：“不好意思先生，前面是会员贵宾区。送菜送货的话，麻烦您绕到后厨通道。”
不是，咋还看车下菜呢？
陆惟初摇下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梗着脖子正准备争辩两句。
副驾驶的车窗也降了下来。
崔邺戴着墨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印着水墨纹的金属卡片，从车窗里递了出去。
泊车小弟看清那张卡，假笑僵在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破烂的面包车，又看了看卡，脊背立刻弯了下去，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卡片。
“对、对不起，您稍等。”
不到一分钟，会所的大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直接无视了旁边几位正等着泊车的富豪，快步走到面包车的副驾驶旁，深深鞠了一躬。
“崔先生，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快，里面请。”
陆惟初挑眉，他原以为崔邺只是地府的领导待遇好，没想到这人在阳间还有这么硬的场子。
在经理的亲自引路下，两人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周围的服务生见到他们，纷纷低头退让。
“你在这儿是资深会员？还是有股份？”陆惟初压低声音，问走在旁边的崔邺。
“早些年随手投了一点。”崔邺目不斜视，“这家的厨子祖上是御厨，味道尚可。”
陆惟初咋舌：我去，真是万恶的资本家，祖宗几代都给他打工。
走廊很深，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路过一间名为“松柏”的包间时，包间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细缝。
男人带着浓重口音，正高谈阔论，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所以说，各位老总，格局要打开。现在搞什么AI赋能，区块链，都已经落后了。我们公司要做的，是赋能阴阳，打通生死的闭环！”
陆惟初的脚步顿了顿，这声音他可太熟了。
他哪怕闭上眼睛，脑海里都能立刻浮现出一个，地中海发型戴金丝眼镜，手里盘串的油腻中年男人。
赵朴，穹宇科技的CEO。
陆惟初上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一个多月前的那句——“爱干干，不干滚！”，把他开除出了穹宇科技。
陆惟初停住了脚步，包间里传来其他几位富商的附和声。
“赵总说得玄乎了啊，不过穹宇科技的股票确实是一路长虹，我们跟着也喝了点汤。”
“是啊是啊！不过赵总，我看您最近这气色，比去年见您的时候，至少年轻了十岁啊，难不成贵公司还开发了什么医美抗衰的新项目？”
赵朴爽朗地大笑几声，手里盘着手串，声音压低了些，神神秘秘道：
“医美算什么？各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投资一下我们公司一个不对外公开，需要严格验资的核心项目？”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富商们显然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陆惟初站在走廊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了解赵朴，这个人是个投机倒把分子，技术一窍不通，但最擅长画大饼。
什么“打通生死闭环”，听起来像是在搞什么邪教传销。
崔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落后几步的陆惟初。
“熟人？”崔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前任资本家压迫者，还欠着我的N 1没给。”陆惟初收回视线，耸了耸肩。
“没事，走吧。听他吹牛不如去吃饭，饿死我了。”
会所最深处的包间里，流水潺潺，熏香袅袅。
服务生递上没有价格的菜单，陆惟初也不客气：
“这个，糖醋里脊，这个，菠萝咕咾肉，还有这个什么拔丝地瓜，都来一份。”陆惟初指着菜单上一溜的甜口菜点。
崔邺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龙井，目光扫过陆惟初点的菜。
“再加一份上汤虾干菜心，两盅鸽子汤。”崔邺对服务生吩咐完，把菜单递了回去。
菜上得很快。陆惟初拿起筷子，直奔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里脊。
他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似一只护食的小动物。
崔邺吃得很少，他大多时候只是夹一筷子青菜，然后便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大快朵颐。
这人平时开着破车在夜里狂飙时，满嘴跑火车，精明得很。可现在吃起糖醋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少年气。
“这么喜欢吃甜的？”崔邺端着茶盏，视线扫过那盘快见底的糖醋里脊。
“甜的能刺激多巴胺啊。”陆惟初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了顺：“写代码很费脑子的，以前在公司天天连轴转，加班熬夜要是没点小甜水和零食吊着，早猝死在工位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崔邺的目光却看向他微微发青的眼下。
“以后不用熬那种夜。”崔邺喝了一口茶。
陆惟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要被这句毫无同理心的话给气笑了。
他是不熬写代码的夜了。
转行后，天天半夜在江城高架上拉游魂野鬼，阴风阵阵，刺激得根本不困，连红牛都省了。
“是啊，也不知道托谁的福。”陆惟初把筷子一搁，往椅背上一靠，“从阳间社畜，无缝衔接到阴间滴滴司机，作息确实变规律了，现在全包大夜班。”
“地府讲因果。”崔邺崔邺抬起眼，视线隔着茶杯上方氤氲的白雾，对上陆惟初的眼睛。
“只要你安分守己把车开好，有我在，其他东西收不走你这条命。”
陆惟初盯着崔邺的墨镜，撇嘴乐了。
这位地府领导兼阳间资本家，还挺会顺毛捋，大饼也画的香。
“行啊，崔哥。”
陆惟初夹起一块拔丝地瓜，在水碗里熟练地过了一道，放进嘴里。
他发音含混不清，一个劲地顺杆爬：“冲您这句话，我也得争取一下，咱们打个商量。
不知道地府交通部，现在归哪位领导管？您受累，帮我美言几句，年底要求不高，评个感动阴曹十大优秀司机就行，能不能多发点阴德绩效啥的？或者来点实在的，人民币也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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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这是西天的菩萨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