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G444，江城桃止山路段。
一辆车头挂着绿色牌照的破面包车，顺着盘山路越开越远。
路两旁高大茂盛的行道树不知何时，全变成了光秃秃的桑树，路灯年久失修，成了摆设。
沿途村子里，几只野狗在路边刨食，车子一开过去，几只狗浑身炸毛，夹着尾巴扯开嗓子狂吠。
凄厉的犬吠在山谷里回荡，直到面包车拐进隧道，彻底不见了踪影，狗群才安静下来。
隧道连个顶灯都没有，雾越来越大，面包车的远光灯始终照不到隧道的尽头。
陆惟初踩住刹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他看着中控屏上疯狂转圈的地图导航，无语地靠向椅背。
这倒霉催的一天。
上午，因为拒绝提交垃圾代码，领导甩他一句“爱干干，不干滚”，陆惟初灰头土脸，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为了下个月的房租，下午拿着仅有的三万块存款，去葵花二手车市场提了这辆N手破车。
付完款，他火速注册了滴滴司机。
二手车贩子拍着胸脯打包票：“这车底盘扎实，前任车主是个积德行善的老头，开起来特别安静”。
陆惟初开上路才发现，这车何止安静，它连电机的声音都没有。
老头为了追求排面，在车屁股焊了两个假排气管，伪装成大排量燃油车，配上绿油油的新能源车牌，简直是脱裤子放屁的工业界奇迹。
更绝的是，假排气管里，还塞了个迷你电子香炉，一闪一闪地冒着电子烟雾。
与之相呼应，中控台下方是个Type-C接口，插着三根“电子香烛”。红彤彤的LED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跳动。
“这老头……确实一心想着积德。”陆惟初一边评价，一边开着积德老头的N手车上路。
他顺着导航开向市中心。这会儿还能赶上晚高峰，他摩拳擦掌，美滋滋地期待他的第一单。
天不遂人愿，陆惟初期待半天，单子没个影，导航先抽了风。
七拐八拐，天都擦黑了，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连手机都没了信号。
陆惟初有些烦躁，吸了一口杯架的奶茶，食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Esc键帽改装的解压钥匙扣。
死马当活马医，他对着那三根电子香烛拜了拜。
“保佑人车无灾财源广，客源兴旺单子多。菩萨保佑，耶稣保佑，F1车神保佑，飞车小橘子保佑。”
陆惟初搜肠刮肚，竹筒倒豆子又添了几个神仙：
“还有……玉皇大帝、三清道祖。实在不行，酆都大帝十殿阎罗也凑合……”
没等他吭哧瘪肚拜完，中控台大屏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跳出一片幽绿色的荧光。
【检测到符合资质的载具与生魂司机。】
【你好车主，天地专车·阴德地图导航系统激活成功，为您导航。】
【当前版本：V3.001（测试版）。开发维护方：地府技术部。】
【实时接单网络已并轨。正在为您匹配最近的迷途乘客……】
什么天地专车？什么阴德地图导航？
陆惟初看得眼都直了，合十拜神的手停在半空。
积德老头害人不浅，这恶搞香烛，拜出来的都是些什么阴间玩意？！
“叮！您有一笔新的天地专车预约订单，请及时查看。”
数据线连着中控台充电的手机，在寂静的车厢内，爆发出一声刺耳的接单提示音。
屏幕瞬间变得血红。
陆惟初吓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原本的滴滴车主接单界面，弹出一个红底黑字的悬浮窗：
【个人阳寿余额：3天14小时42分11秒】
【状态：衰竭中。请尽快完成第一单执念亡魂接送，逾期将自动注销生命权限。】
紧接着，中控台屏幕界面正中央，跳出一行血红色的加粗大字：
【司机：陆惟初，工号40086。】
【乘客已在前方等候。】
【友情提示：本单为生死契。乘客“五星好评”，将立刻折算发放1天阳寿补贴。若给出差评，双倍倒扣。】
恶作剧？中病毒了？
陆惟初盯着那个“阳寿3天”，他这几天确实一直胸口疼。医生也警告过他经常熬夜加班，有心衰风险，但这破导航怎么连他还能活几天都算出来了？
没等他理清头绪，一抬头，车灯前方打出的光柱里，不知何时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红衣服，披头散发，脚后跟微微悬空，随风晃悠着。
陆惟初头皮一麻，汗毛竖起。
见鬼了，真见鬼了！
“卧艹！”
他终于没忍住，喊出了声。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你骂谁呢？”
陆淮初整个人在座位上弹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哆哆嗦嗦地抬起眼皮，悄悄瞄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坐着个身穿大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手里攥着个名牌包。
脸色白里透灰，像久不见日光的墙皮，嘴角还挂着干巴了的血迹。
“师傅……走不走啊？”女人伸手把头发理了理，指甲泛着青黑。
“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上啊。”女子把包包往旁边一放，动作利索地系上安全带，“你这司机怎么回事，我都上车了你还没看见。”
跑！
陆惟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脚尖刚碰到电门，准备全力踩下！
偏偏余光瞥见了那行【注销生命权限】的红字，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万一是真的呢？跑了就是死，比起见鬼，还是死更可怕。
陆惟初定了定神，努力把发抖的手藏在方向盘下面，硬着头皮看向女子：
“姐，您去哪？”
女子身上带着一股冷气，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去江城铂尔曼大酒店，3号婚宴厅。”
陆惟初赶紧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想着把这尊“大佛”赶快送走：
“好嘞，姐，您坐稳了……”
话音未落，中控台又亮起一阵幽蓝的光，机械播音腔在车厢内响起：
【天地专车·阴德地图，竭诚为您导航。】
【检测到乘客已上车，正在对接阴德系统生死簿大数据，开始结算生前阴德。】
【乘客：王翠花。死因：突发脑梗。】
【阴德明细：小区高音喇叭扰民三年，阴德-15。网络暴力发帖三百条，阴德-20。当前阴德总计：-35。】
【系统判定：劣质魂魄。】
【路线已自动为您更改为——红色业力通道，目的地：地狱一层，冷静室。】
车厢里落针可闻。
王翠花的脸气得扭曲起来。
“放屁！老娘要去前男友的婚礼现场！我要去砸场子！我要把他的出轨记录甩在那个小三脸上！谁要去地狱！”
她扑到驾驶座后背，张开血盆大口，阴风吹得陆惟初睁不开眼：“开车！去酒店！不然我给你打一星，我、我还要吃你的脑浆！”
【警告。】机械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若司机违规干涉因果，强行前往阳间婚礼现场，将判定为‘协同作恶’，立刻扣除司机所有阳寿。】
【已自动为您关闭空调暖风，并为您切换至——颠簸惩戒模式，祝您旅途不愉快。】
话音刚落。
“哐当！”
平坦的隧道里，破面包车像被无形的巨手拎起来抖落，底盘“吱扭吱扭”惨叫。车内音响自动开到最大，重低音疯狂轰炸，放的竟然是DJ混音版的《铁窗泪》。
王翠花在后座被颠得凌空飞起，脑袋“咚”地撞在车顶，疼得嗷嗷直叫。
“你这什么破车！”王翠花红色羽绒服扑扇着，血泪乱甩，像进了滚筒洗衣机。
女鬼连舌头都缩不回去，趴在座椅扶手上干呕起来：“停……停下！我要吐了！鬼也能晕车吗？！呕——”
动次打次的电音混着女鬼撕心裂肺的尖叫，震得挡风玻璃嗡嗡作响。
陆惟初心脏狂跳，耳膜快被震碎了。
去酒店，系统一扣阳寿，他就嘎嘣死车里。
去地狱，女鬼打差评不说，还要吃他脑浆。
横竖都是死。
他不如直接找块风水宝地躺平，连火化费都省了。
他死死抓着方向盘，决定先从女鬼这边突破。
“姐！姐你冷静点！”陆惟初在一片动次打次中大喊，试图讲道理。
“系统规定我也没办法啊！要不您先把头装回去，咱们商量商量……”
“我不！我就要去酒店！”王翠花此刻被颠得魂魄涣散，头都颠掉了，怨气把车窗玻璃冻出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陆惟初额角青筋直跳，转头又和车机沟通：
“阴德导航系统，她去婚礼现场只是想把出轨记录给新娘看，防止另一个无辜女性受骗。凭什么直接判定为恶□□故？”
机械音立刻回复：
【阴德导航地图基于地府的阴德系统，数据库涵盖生死簿数亿亡魂，进行因果大数据模型运行。
算法至公无私。死生有别，死魂越界干涉阳世因果，即为违规。
导航已规划最佳路径：立即调头驶入黄泉支路，送往地狱。
若司机擅自改道，每前行一公里，扣除阳寿一天。】
听到“黄泉路”，后排的王翠花不知哪来的力气，嚎啕大哭，眼角的血泪倾泻而下：“我不去地狱！我不去！凭什么啊！”
“那个王八蛋花着我的钱买房买车，转头娶了别人，我脑梗死在出租屋里三天没人知道！我做鬼都不配讨个公道吗？！”
女鬼的哭声尖锐刺耳，带着不甘与绝望：“师傅……我把阳间的遗产都给你。求求你，你就送我过去看一眼，我就看一眼新娘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哪怕看完我魂飞魄散我也认了！”
见陆惟初仍不为所动，女鬼彻底崩溃，怒从心头起：“你不送我，我现在就给你打差评！”
滴着黑血的手指，眼看就要戳向中控屏幕——
中控屏上方是五颗星星，屏幕下方，倒计时正冰冷地跳动：
【距离强行扣除阳寿还剩：20、19、18……】
陆惟初额角的青筋直跳，阳寿将尽，他的心脏也开始抽搐，濒死感如潮水般袭来。
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女鬼伸来的手指黑血淋漓，滴在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上。
怕鬼？怕死？
去他妈的。
老子天天给傻逼老板写垃圾代码，还让老子滚蛋。好不容易滴滴接个单，还要被智障导航拿捏？
陆惟初一把拍开女鬼的手：“闭嘴！坐好，别碰我屏幕。”
他吸了一大口奶茶，将纸杯砸进杯架。
只见他左手反手扣住方向盘，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车载大屏的边缘盲操了几下，熟练地连击五次设置图标的右下角空白区。随后，修长的手指按住音量旋钮——
“滴滴滴。”
几声轻响，阴德地图界面直接闪退，弹出了一个纯黑色的底层控制台。
“算法至公无私？”陆惟初冷笑一声，他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翻飞起来，指尖化作残影。
作为代号“Charon”的白帽黑客，在代码构建的世界里，他才是规矩。
“算法不照样是人写的。拿死板的算法，判定活人的恩怨因果，哪个傻X架构师设计的系统。”
sudo bypass_karma_check
……
rewrite_destination="江城铂尔曼大酒店"
《铁窗泪》还在车里狂轰滥炸，中控屏幕上飞速刷新一行行代码指令，红色的警告弹窗跳个不停。
陆惟初没功夫眨眼，阳寿倒计时跳到“1”的瞬间，手指对准回车键狠命一敲！
【权限覆写成功，当前状态为：‘地府公务外勤特派调查’。】
【扣除阳寿指令已拦截，并为您开启VIP绿色福报通道。祝您旅途愉快。】
DJ电音戛然而止，颠簸的底盘落回地面，恢复了平稳。
挡风玻璃外的浓雾如摩西分海，向两侧退开，露出了隧道洞口前方灯火通明的高架桥。
“搞定。”陆惟初靠回椅背，他偏过头，冲着目瞪口呆的女鬼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姐，坐稳了。出轨记录带了吗？连我手机，我给你在阳间投屏。”
王翠花呆若木鸡，眼泪还挂在惨白的腮帮子上：“带、带了……师傅，你这么能耐，还是人吗？”
“我是你用五星好评，就能换来的许愿池王八。”陆惟初一把推下挡位，脚踩电门——
面包车发出一声轻快的哨音，轮胎撕开夜幕，轰地一声冲上高架，疾驰而去。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陆惟初看着屏幕上稳住的“阳寿余额”，悄悄在心里比了个中指。
垃圾系统，不堪一击。
他吹着口哨，准备切首轻音乐，舒缓一下心情。
中控屏忽然闪烁了两下。
屏幕最顶端，缓缓浮现出一行暗金色的调试日志。
字符不紧不慢，像随着什么人的敲击节奏，正在实时手打：
> 远程连接已接入 | IP：地府特调局·内网核心交换机 | 工号001
> 检测到非授权补丁注入。
> [审计日志批注]拦截逻辑很干净，指针抓得很准。
紧接着，车载收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噪音。
陆惟初皱眉，他没开电台。
沙沙声过后，车厢里响起一声轻笑。
那声音经过电流的处理，依然令人耳膜酥麻。那头的人物，像是坐在高级会所里摇晃着红酒杯的绅士，语气低沉慵懒，却又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很漂亮的缓冲区溢出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