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集团大厦第100层。
窗外繁华的城市轮廓如一幅装裱好的画，在这个高度一览无余。玻璃内侧，倒映的这间办公室恢廓沉静。
秘书安静地走进来，将一份邀请函和语音记录报备完毕，放在蒋铮的手边。
坐在檀木办公桌后面的蒋铮随意扫了眼后，沉思一会，说道：“拨个内线电话，叫总裁上来一下。”
秘书很快去办，几分钟后，蒋斯承走了进来，顺手把文件放在他桌角的待批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爸，你找我？”
蒋铮“嗯”了一声，没多余说什么，把邀请函推过去。
蒋斯承拿起来看，纸上写的是一场高尔夫邀请。
本周末，境美庄园，赵海川做东，邀请蒋氏集团董事长及家人共度休闲时光。
“赵海川？”蒋斯承把邀请函放回去。
“他跟我们并没有什么业务往来，为什么突然找上门来？”
“是没有，所以他才想要有。”蒋铮说着，审完几份文件，抬头看他，解释道：“京西项目的预审名单里有他。”
蒋斯承眉头动了一下。
京西国际未来社区是国家级老工业区改造的混合用地试点项目，体量超过两百亿。蒋氏从去年就开始布局，基建、运营、供应链金融都是自己的，按理说能独立吃下整个项目，唯一的缺口是智慧城市那块。
不过蒋怀谦的深光科技这两年跑得很快，他们本打算交给他的，但如果整个联合体全是蒋家的人，招标方和舆论很难不质疑内部利益输送。
“就算要拉个外面的进来做样子，也不至于要他。”
蒋斯承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继续说道：“海川实业这几年在走下坡路。赵海川想借京西项目翻盘，但他没有科技能力，也没有场景运营的底子，我们有什么必要要带他玩？”
蒋铮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儿子，看了一会儿远处。
“京西项目确实需要一些本地施工队消化外围工程，这些事我们自己去做不划算，分包出去又怕质量失控。赵海川的团队活儿是有点糙，让他干核心区自然不可能，但那些边角料，他可以吃。何况赵海川这个人，之前三番五次找机会同我建立私交，会来事，但我对他印象还算不错。”
蒋斯承他听出了父亲的言下之意：“所以你答应了？”
“我在问你。”蒋铮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想不想去？”
这句话问得让蒋斯承倒有些意外，挑眉说道：“周末没什么安排，非要去也行。”
蒋铮微微颔首：“行，赵海川那边我回个话，周末你跟我一起。把怀谦也邀上。”
蒋斯承点头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批过的文件准备离开。手都搭上门把手了，蒋铮才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赵海川有个女儿，叫赵念，到时候她也会在。”
蒋斯承有种被耍的郁结之气。
“你刚才可没说赵海川的女儿也会去。”
蒋铮抬起脸，表情平静：“我现在不是说了吗？怎么，有问题？”
蒋斯承没接话。
蒋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往下说：“南边向家已经在牵头联合其他科技公司和建筑商了，要是他们入局，在公开竞标里会比我们显得更合规。我们确实需要一个门面上的本地合作伙伴。”
蒋斯承站在原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点点头，妥协下来。
“行，没问题。”
道理他都懂，但这种被顺便告知的感觉，实在让人不爽。
蒋斯承拉开门走出去，走到电梯间，没有按向下的按钮，而是拿出手机翻出蒋婧号码拨了过去。
他接通了电话，张嘴就是一句：“高尔夫球，会不会打？”
蒋婧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顿了一下，没好气地反问：“干嘛？”
“你大伯说了，怕你在家闷成呆瓜，让我带你出去活动活动。”
“怎么可能。”蒋婧一头雾水，“我前两天才跟大伯说过我要安心学——”
“进电梯了。”蒋斯承直接截断她的话，“就这样，周六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
“什么毛病。”蒋婧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皱着眉，把手机往旁边一丢。
*
蒋婧压根没把这个电话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因而周六中午，蒋斯承不请自来的时候，她还懵着。
这人到哪儿都跟回自己家一样。进门看了一眼客厅，发现只有蒋婧一个人，又瞥见桌上几道还冒着热气的菜，便自然地落了座，使唤她道：“准备吃饭呢？刚好，我也没吃。去给我拿副碗筷。”
“你自己没有手吗？”
蒋斯承以一种松弛的矜贵姿态坐下，身子略侧，眼皮半垂地乜了她一眼，说到：“你是哥哥，我是哥哥？你是客人，我是客人？”
佣人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打圆场，见蒋婧看起来快要炸毛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好了好了，小姐你坐着吃，我去给斯承先生拿。”
“你突然来是干什么？”
蒋斯承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奇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记忆力够高考用吗？前天跟你说的，今天就忘干净了？故意的？”
蒋婧这才想起来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她压着一点不高兴瞪了他一眼：“我不去，等会我自己给大伯打电话说。我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再出去玩。还有，我记忆力好得很，只是不当回事的人和事，从来懒得记。”
蒋斯承笑了一声，一心只想着把她抓走去给自己当挡箭牌，快言快语地说道：“你这么把高考当一回事是干什么？你看看家里哪个人觉得高考重要？花这么多心思扑在一件无人看重的事上，忙得热火朝天，到头来，不过感动了你自己而已。对着所有人都不在意的成就努力耕耘是没有意义的，小朋友。”
“行了别磨蹭，吃快点，吃完跟我走。”
他随口说完了，低头继续吃。可对面半天没有动静。
蒋斯承抬眼，不知道这番话哪里戳到她了，她一下子在对面气得眼睛都红了，胸膛隐忍地微微起伏着，愤怒地瞪着他，等他望过去的时候，又有些怵地收回神情，多了些天快要塌了似的委屈。
蒋斯承有些宕机，放下筷子，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不是，哭什么？有这么脆弱吗？”
“你什么都不懂。”蒋婧的声音有点抖。她一点也不打算跟他解释，这个人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能安排，讨厌得要命。
“你讨厌死了。”她说，“我今天不会出门的，你自己吃吧。”
她都没吃几口饭，就把筷子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声响，起身就走。
蒋斯承看了看表，这会过去也差不多。于是也放下筷子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拎住了她衣服后领就往外面带，对跟上来的佣人说道：“十分钟，把这犟皮鬼的高尔夫装备收拾一下送到车上。”
“蒋斯承！你好烦！放开我的衣领！我不去！”
蒋斯承没松手，拎着她往门口走：“不去也得去。”
*
境美庄园是蒋氏旗下的开发项目，占地近七千多亩，是北城少有的半山地丘陵地貌的亲水高尔夫球场。内有会馆、标准球场、练习场，还配套了五星级酒店、马术俱乐部和健康中心等等设施，算得上一处完整的度假庄园。
这里实行纯受邀会员制，从不对外开放申请。想拿到会籍，得由现有会员提名推荐，再经过理事会审核批准，一道门槛接着一道，才能最终获准进入。因而这里就成为了北城上流阶层心照不宣的一张通行证，会不会挥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走进来。
庄园里有一处带独立庭院和护栏的别墅，是蒋氏留建的家族内部空间。
蒋斯承抓着她到了这，把她催上去换了衣服之后，才又带着她去和父亲汇合。
蒋铮和赵家父女已经在会馆会面，同在的还有几个商业伙伴。
看到蒋婧，蒋铮眼里闪过惊讶，以为她是由蒋怀谦劝过来的，温和问道：“和哥哥来玩的？”
蒋婧也感到惊讶。原来不是大伯叫她来的。
她先是质询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蒋斯承，见他坦然迎着目光，半点心虚都没有，心里默默画了个圈圈诅咒他。
转回头面向大伯，这一看就是一个明显的商务场合，蒋婧对蒋斯承再有什么不满，也不能现在发作。在外面，至少还是要给他留一些薄面，避免让外人看了一家人的笑话。
蒋婧微微一笑：“嗯，出来玩一玩，还能见见大伯。”
蒋铮听了暖心，但也知道侄女从小怕生，家里从不勉强她跟着应酬。今天突然出现在这儿，他只当是小姑娘长大了。
“多出来走走是好的，你每天关在书房里，可不行。”
那边几个合作方见蒋家突然多了张年轻面孔，纷纷打量过来，有人笑问：“蒋董，这位是？”
蒋铮侧了侧身，手掌在蒋婧肩头很轻地落了一下，语气平淡却透着维护：“家里一个小辈。难得肯跟出来玩一趟，不太熟这些场面。各位随意，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待着就成。”
蒋婧配合地朝众人抿嘴笑了一下，没有开口，乖乖站在大伯身侧。长辈已经把话递到了，她不需要再额外应酬谁。
但站了一会儿，听着满屋子场面话和来来去去的寒暄握手，她还是不太自在，情绪慢慢往下落，脸上的兴致淡了些。
这样一来，蒋铮面上也显示出了些分心的模样，谈着话的间隙里，频频侧过头来问她几句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先去坐一会儿。
蒋斯承在一边看着，暗叹自己有些可笑。
蒋铮让他不爽了，把蒋婧带过来便是他反击的方式。可真看到父亲对蒋婧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他心里又隐隐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给自己反而添堵得更不爽了。他移开目光，再看不下去。
下场前，众人各自去准备。蒋铮单独和蒋婧往前走了一段路。
蒋婧发挥自己npc的自觉，这会儿便抓紧机会，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问了一遍，势必要把自己待的场合弄明白。
蒋铮对小侄女不会设防，也不卖关子，她想知道什么，就全部告诉她。
蒋婧问道：“可是，你之前和我讲过，真正情谊深厚的朋友反而是商场上没有交集的人，你要是真的想和赵叔叔交朋友，为什么还要给他递这个枝？明明像你说的，你们认识了几年都没有一起做过生意。”
蒋铮陪她坐在练习场的沙发区，看她握着球杆比划了两下，笑道：“前阵子向家的夫人和小姐来了北城。消息一传开，不少家族都找上门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婧想了想，没想通，就摇了摇头。
“因为那些家族里都有适龄的女孩。他们怕下手晚了，等我们两家的事在明面上定下来，就没机会了。”
“但这件事不着急定下来，还得再多看看。”蒋铮稍顿，接续着说道：“你斯承哥哥也二十八了，这几年让他接手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做得很好，我没什么可挑剔的。但说到个人生活，他从没主动对谁有过意思。大伯想着，多给他创造些机会，让他多接触接触人，没什么坏处。”
蒋婧听到这里，忍不住往沙发背上一靠，义愤填膺地说道：“那也太便宜斯承哥哥了吧。”
蒋铮饶有趣味：“怎么说？”
“因为他才是被所有人围着转的那个。”蒋婧说，“他有选择权，那些女孩都等着被他挑，这算什么公平？”
蒋铮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你是女孩子，自然会体恤女孩子，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但圈层内部的事，你还小，通晓的太简单。斯承将来的婚姻状况，到了一定程度上是要向投资者有所交代的。再说了，对那些女孩和她们的家庭来说，这样的婚姻未必不是一种财富、权力、名望的交换。你怎么知道，对她们来说不是好事？”
蒋婧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可是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
见她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仍然如年幼时那样纯善童真，蒋铮流露出的目光更加柔和慈爱，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我和你大伯母，也是家族安排认识的，你觉得我们幸福吗？”
蒋婧点点头：“幸福。”
大伯和大伯母确实过得很好，感情深厚，相敬如宾，她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
“那不就成了。”蒋铮收回手，语气温和而笃定，“小婧，两个人如果出身相近、眼界相当，彼此吸引的可能本来就更大。我做这些，不是要委屈谁，是为这个家好，也是为你斯承哥哥好。”
蒋婧垂下眼，没有再追问。
她说不上来，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太果断地省略掉了。
爱情难道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吗。
原来蒋斯承也不是什么都能自己选的，怪不得他非要把她拽过来。
*
这次下场打球，到的人一共分了三个组。年长两组，年轻一组。
不出所料，蒋斯承被分到了和蒋婧、赵念以及另外一个女高管一组，美其名曰照顾女士。
年长组的人还没到齐，就让年轻的先下场。
蒋斯承看起来心情很一般，但该做到的礼节一点没少，主动承担了驾驶位。
两人同车是球场上的默认单元，见到蒋婧路过他往后坐去了，赵念和女高管正往这处过来，蒋斯承朝人招招手说道：“小七，过来坐副驾。”
蒋婧回头看了一下，立马猜中了他在躲人家，“哼”了一声，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在他面前抱着手说道：“你求我啊。”
蒋斯承抬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的帽子往上掀了一下又扣回去，压着嗓子说：“反了你了。动作快点，上车。”
本来掌握住了一手消息，蒋婧这会儿觉得自己腰杆可硬了，可蒋斯承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不带笑，眼神里那股沉沉的劲儿压下来，她心里那点底气就像被针扎了的皮球，嘶嘶地往外漏。
见她还不动，犟着脸瞪他，蒋斯承彻底冷了脸：“怎么，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身为年幼小孩，服从年长的哥哥们的习性刻在骨子里，蒋婧气鼓鼓地瞪了他最后一眼，还是怂怂地去坐了他的副驾。
在打高尔夫时，谁和谁同车，往往比谁和谁同组更有戏，车上那十几分钟是真正可以关起门来对话的独处时间，这也是赵海川试图安排赵念和他一车的原因。
不过这下省去了不少需要应付的环节，蒋斯承心情稍稍回朗，很是顺眼地去看蒋婧，觉得今天把她薅过来的决定太正确了。
她还是挂着个脸，抱着手在那自个儿cosplay河豚，他觉得有些好笑，顺手把空调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语气轻描淡写：“你每天怎么有那么多气要生？不累？”
“要不是因为见到你，我才不会生这么多气！”蒋婧头也不回。
“我带你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我还有错了？”
“拜托，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诶，你应该摆端正一点你的态度。”
蒋斯承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有求于你了？”
蒋婧转过来，瓮着声音说道：“你就是坑我过来，让我给你应付那些联谊对象，还骗我说是大伯叫我来的，你必须给我道歉！”
蒋斯承开车的姿态很闲适，手松弛地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里带了点长辈逗小孩的那种不正经：“说实话，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生气。我是想了个招引你出来没错，但是也是为了能让你来放松放松不是？”
蒋婧：“可是你明明可以直接和我说明缘由，为什么要骗我，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你要是直接拜托我，我就会答应你的。但你不可以骗人！”
她说得急，声音却软，好商好量得没有攻击性，脸颊泛了桃红，眼睛楚楚明亮，恼起来也水灵灵的。
蒋斯承本来还想回一句嘴，可余光瞥见她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速也慢了一点，扭过来笑道：“真的？拜托你了就会答应？”
“那我现在拜托你，帮我挡挡，行了吧？”
听他口吻里还是一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态度，蒋婧气得想跳车，转过去让后脑勺对着他：“晚了！不帮！我出场费很贵的！”
蒋斯承摇摇头，闷闷发笑，掏出手机给她当场转了七位数。
“再贵你哥也请得起。拿了钱就好好办事，等会儿好好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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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