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蒋婧还在被窝里,就接到了蒋熠约她出去玩的电话。
她眼睛都还闭着,慢吞吞地说道:“不去了,昨天就玩了一天,今天我必须得好好学习了。”
耳边听着她刚刚睡醒时软糯的声音,蒋熠会有一种岁月安好的幸福感,他弯着唇,也闭上眼,以便放大听觉的感知,把那点懒洋洋的鼻息听得分明。
“你白天踏实学你的,我傍晚来接你。”
蒋婧在那边像小兽生气又别无他法一样地哼哼唧唧了几下,以示不想去。
蒋熠闭着眼笑,加码道:“婧丫,我可是为了能再和你呆一点,专门请的这天假,下次再回来,就得半个月后了,我不想留了挂念。”
“有什么好挂念的。”蒋婧嘟嘟囔囔,又说道:“好吧好吧,既然你都请了假,那你四点来吧。”
*
四点,蒋熠准时接了她,上枫香廊喝下午茶。
枫香廊在北城算个地标,专供那些不把价钱当回事的人消磨午后。这地方挨着紫禁城的墙根,几步路就是中心闹市,偏偏院里安安静静的,全铜的外立面贴着青砖灰瓦的老四合院长起来。
蒋熠带她进去的时候,门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没多问一句。
一起聚会的人,除了蒋婧常见的郭杰科外,剩下的几位居然都是女生。
蒋婧疑惑地看他,她还以为他没有女生朋友呢,这会是在干嘛?
坐下后,蒋熠面试一样,让她们挨个跟蒋婧介绍自己。
想了想,又说到:“算了,我妹比较怕生,我来介绍吧。”
他背书一样,把几个女孩的姓名和来头都介绍了一遍,还因为不熟悉的样子卡壳了几下。
蒋婧不太明白是要干嘛,以为他是要让自己多扩充北城圈里的女性朋友数目,这种强行让人社交的体感一下子让她状态低萎了下来,目光只在桌面上一小方区域里落着。
但女孩子们每一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谈吐热情活力,蒋婧即使不太熟练接话,别人对着自己说话时,还是认真地注视着对方,表示仔细聆听的样子,不时温和地点点头。
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了感情上。
蒋熠端着茶杯,朝郭杰科递了个眼神。
郭杰科心领神会,轻咳一声,随口起了个头:“说起来,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那个谁家的事?就上周,闹得挺大的。”
几个女生立刻接上了话。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孩放下叉子,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张家那个吧?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讲。他前女友是我朋友,两个人好了三年,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发现那男的在外面同时养了三个。”
“脚踏四条船?!”旁边的短发女生瞪大了眼,“这也太夸张了。”
“这算什么,我认识一个更绝的。”另一个穿鹅黄连衣裙的女孩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愤慨,“婚前跟你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婚后不到半年就暴露了。老婆怀孕的时候他在外面乱搞,不止一个哦。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应酬需要,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蒋婧端着茶杯,眼睛慢慢睁大了,其实有些不太明白“乱搞”到底是怎么个乱搞法。
她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些故事的细节。
头发是大波浪的那个女孩讲到被劈腿的朋友哭了三天三夜时,蒋婧真心地蹙眉共情:“她肯定很难过,那她现在过的还好吗?心情好吗?”
一个短发Y2K女孩讲到自己表姐被男方家庭嫌弃出身、婚礼前临时加彩礼的事,蒋婧的表情比当事人还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轻声说了句:“怎么能这样,他们待人一点也不真诚。”
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虚的歉疚。
这小姑娘也太好骗了,说什么她都信,还跟着难受。
郭杰科偷偷瞄了蒋熠一眼。
蒋熠端着咖啡杯,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勾着。
这场下午茶吃得格外漫长。
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从劈腿到骗婚,从冷暴力到转移财产,简直像一部豪门渣男图鉴。
蒋婧从头听到尾,表情从震惊到难过,从难过到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要是她想找个人谈恋爱,听起来...是有那么一些在鉴人识心上的困难哈。
万一对方只是想要自己的钱呢?万一只是觉得她长得还可以呢?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些就轻易说出爱一个人呢?会有人来爱她作为一个人的内在本质吗?
不知道这思路是怎么接上的,但她突然又在想,哥哥肯定不会是一个渣男。
她可是从小到大看着哥哥长大的,对他最了解了。
他温和体贴,富有责任心,看重家庭,为人处世有担当,并且善良正直,愿意和她一起捐很多钱给慈善机构去帮助世界上的其他人和其他生灵。虽然某些严厉管她的时候有点讨厌,但是绝大部分时间里,哥哥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尤其是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也有可能是像妈妈说的,她太皮了,所以哥哥才会只对她一个人生过气。在这个家里,他确实只对她生过气。
蒋婧暗暗让自己打住不要再跑偏,因为,她觉得自己竟然由于想念哥哥有些难过起来了。
*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
道别的时候,蒋熠让其他人先走了。
枫香廊的露天座上只剩下兄妹两个人,夕阳的余晖落在桌布上,给瓷质餐具镀了一层淡金。
“你是故意的吗?”蒋婧问。
蒋熠没接话,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
“为什么要请她们说这些?”蒋婧歪着头看他。
蒋熠放下咖啡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让你多长点见识。北城圈子什么样的人都有,多听听没坏处。”
蒋婧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她沉默了两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怀疑地问道:“是因为不想我谈恋爱,你才这样做的吗?你就这么不想我谈恋爱吗?”
蒋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我是你哥哥,当然不想我妹妹随随便便被人抢走。”
“而且,正如她们口中说的那样,男人就是朝三暮四、花言巧语、唯利是图,他们玩弄女人,不含真心,你不能再这样笨笨的,对爱情还抱有什么美好的想象。”
“你也是男人。”蒋婧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对啊,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胜在自知,愿意苦修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不祸害任何一个女人。当然,你除外,你是我妹妹嘛。”
蒋婧缓缓皱眉,一副被刷新三观的惊讶表情。
蒋熠说着,忽然坐直,拽住她的手腕,极为恳切地提议:“婧丫,以后我们一起出家吧,忘却尘缘,了结情根,我们俩伴着青灯相守,在佛前共修余生。”
“蒋熠,你有毛病啊!”蒋婧啼笑皆非地锤了他的胳膊一下:“你最近压力很大吗,感觉你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样子。”
“没有。”蒋熠转回去,顺带摁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以示反击,多了些失落之意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我认真的。你能不能清心寡欲一点,少看点偶像剧,少想点男女之事,和我一样,当个不恋不婚主义者。”
“不能。”蒋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站起来时说道:“感情是冷暖自知的,开心了就在一起,不开心了就分开,这有什么好害怕的。那些人痛苦缠绊大多是因为感情掺杂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可是我只会因为喜欢和一个人在一起。我不会因为火苗看起来烧到很疼,就不去取暖试一试。”
“阿熠,我没有你想的那样笨,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是很多事情好像还不是很懂,但我知道真心换真心的道理。你不要再这样一概而论,虚头巴脑地防着我谈恋爱了。”
“而且,要是以后我结婚了,你也要这样不高兴地挡着吗?”蒋婧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字字清楚,“我们是家人,家人不就是要相互支持吗?如果我想做什么,你却反对,我会觉得很为难的。”
蒋熠安静了,低落地垂下头。
久到蒋婧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正要开口找补,他忽然抬起头,笑了笑。
凉薄的,落寞的,看起来很苦的一个笑容。
“你说得对。”
他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我们是家人。”
“我该支持你。对,都对。”他苦笑了一声,仿佛今晚已经不准备睡一样,一口闷了那杯咖啡,然后把杯子搁得很响一声,颓丧地站起来。
“你想谈恋爱就去谈,想结婚就去结。我不挡着。以后都不会。食言了我就是孙子。”
他说这话的面容像格式化过的机器人,没有一丝表情,让人摸不清情绪。
蒋熠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神色有些苍白地看着她又扯了扯唇角,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错身走到她前面。
“走吧,我送你回去。”
*
到第三次区模考之前,蒋婧闭关在家呆了十几天,悬梁刺股一般狂学。
是以,从学校考试结束出来后,蒋婧坐车路过市区的喧闹时,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这次考完试,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的她。父母又带她去市区逛街血拼,吃了些美食,一家人消遣些温馨的时光,才在夜幕降临时返回了秋水庄园。
进了门,管家领着人递拖鞋、接外套,又端上温热的湿毛巾让他们擦了手,过后才照例在空闲的时候汇报下家中的琐碎事情,说道:“下午谦少爷回来了。”
蒋婧喝着管家端过来特地按照她口味做的的爽甜口果汁,一下子眼睛亮了,正要询问细节,只听到妈妈先说道:“嗐,别提了,我今天为这事一直生气呢。”
蒋源和声问询:“怎么了?”
程与英往沙发一靠,手肘搭在两侧扶手上,倚着揉了揉太阳穴,很不理解地说道:“他居然还要提前给我发消息,问一句方不方便。”
“你说说这孩子,自己搬出去住了,就不把这当家了?想回来还把自己当个客似的,要先问一问我。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蒋婧捧着杯子听了,露出了闷唧唧苦巴巴的表情,很认同地自顾自点了几下头。
蒋源叹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热茶,说道:“改天我把他叫回来,说道说道他。你别生气。”
程与英摇摇头,神色松下来些,又略有些自责地说道:“我今天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平时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孩子觉得回来一趟还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我这个人你也晓得的,是有些大大咧咧惯了,不太留心这些,但是他也不能一自己落户就做出这副要把这个家撇开的样子吧?”
蒋婧更重地点了几下头。
“你别也跟着起哄,婧儿。”蒋源看了失笑,和闺女说完,又对妻子温柔说到:“你看你,又钻牛角尖,从我们收养小谦开始,你就把他当亲儿子的一样对待,他哪能感受不到?而且小谦不是这样的孩子,他最懂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你别说气话。”
“只是说,毕竟成年了,孩子心里可能也觉得总回来怕麻烦。”
程与英还是寒心地说道:“谁觉得麻烦了真是,我巴不得他天天回来烦我呢。”
蒋婧赶紧挨过去搂了搂妈妈的胳膊,说了两句“哥哥肯定没那个意思”“他就是想太多了呀”之类的软话哄着,程与英才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了。
她又转头问管家:“管家爷爷,那哥哥下午来的时候,都干了什么呀?”
管家站在一旁,微微欠身,语气平和仔细:“回自己房里拿了些文件。”
顿了顿,管家面上露出一丝不赞同的神色,又像是担心惹蒋婧不快,措辞也尽量留了余地,续道:“然后他去了你的练功房,发现了你藏起来的芭蕾舞鞋,连带着鞋盒一并带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说你肯定又不听话,偷偷试着立足尖,让我们可得把你给看好了,伤好之前先不要急着试。”
程与英和蒋源听了也跟着来说道了她几句,让她注意脚伤,伤没好之前,不能上足尖就不要勉强,要听医生的话。
蒋婧乖乖面露认错的模样,小声说知道了,不会了。
她又抬起头,眼底藏着点期待,问管家:“那管家爷爷,我哥哥有没有因为这个生气呀?”
管家面上慈爱,却也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谴责,叹道:“你说呢?他最在意的就是你的健康,能不气吗?脸黑得都什么似的,走的时候眉头都没松开过。”
往常听到这话,小姐就该不乐意了。夫人先生和家族里其他长辈对她都是近乎溺爱的程度,犯了什么错也不过温和地批评两句就揭过去了,真正狠得下心来跟她较真、板着脸收她东西的,只有谦少爷一个人。是以以往每一次,她都要跟哥哥争执几句,还要闹几天别扭,气他不讲道理、管得太宽。
但今天,她听完自己的话,非但没有露出半点郁色,反而喜滋滋弯起唇角。
先生也发现了这一异常,问道:“怎么?以前听到这样的事,不是立马要开始和你哥哥闹绝交了,这次怎么还高兴上了?”
蒋婧笑起来的弧度更圆了一些,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释然,解释道:“那是因为,我还以为他都不打算管我了呢。”
蒋源笑道:“你呀你,现在哥哥忙活起来不管你了,你才知道哥哥对你有多好吧?”
蒋婧眨眨眼,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浸了委屈的怅惘。
但她很快扯出一个笑,把脸往程与英肩头埋了埋,把情绪平复好,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如常模样,顺着爸爸妈妈的话头聊起了别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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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