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家宴，家中再次郑重地接待了陈雅云和向云姝母女二人。
联训了一个月的蒋熠，这会儿也回来了。进了专接来客的花厅大门，看到两个眼生的人，只淡淡地在长辈们的介绍中打了个招呼，便寻着蒋婧挨过去坐下。
陈雅云坐在客排主位上，打量着蒋熠，笑道：“蒋老先生与宋老师当真是好福气，这儿孙满堂的，个个都是相貌出众、气质不凡。”
五月天气已初显炎热，蒋婧今日穿了奶奶亲手裁制的月白杭罗旗袍，头发绑了麻花辫伏在一侧，尾梢缠了朵小巧的山茶花，安静温雅地坐在那儿，少女独有的清纯灵气扑面而来。
爷爷和奶奶接着来回客套了几句，蒋熠既听不进去，更无心搭理，眼睛几乎挪不开她，凑到她耳边问：“这是什么局？”
就坐在蒋婧左手边的蒋斯承，余光扫了他们俩一眼。
当着客人面，不好得窃窃私语。
蒋婧磕着瓜子，借着动作拢住唇，皓腕上的冰种白玉镯顺势稍稍滑落。她朝蒋熠低语道：“给斯承哥哥设的局。”
蒋斯承气息微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他的事，蒋熠放下心来，又问：“撤不撤？”
蒋婧：“撤。”
单是蒋熠一个人说，定是要被骂的，加上了蒋婧，长辈们却定会依下来。
他俩正在筹谋用什么借口礼貌告退，蒋婧忽然听到奶奶叫自己，回神“啊？”了一声，连忙问怎么了。
宋玉春和颜悦色地说道：“刚刚云姝说好奇这宅落的布局，就请你陪云姝姐姐去走走，好不好？”
对面的向云姝朝她微微一笑，轻放下手里的茶杯。
“好。”蒋婧欣然应下，站起身来。
蒋礼雄跟着叮嘱几句道：“手机可别又静音，呆会儿开饭了，爷爷给你打电话记得接。”
蒋婧点头应下，同蒋熠对视了一眼，错身和向云姝并肩走出了花厅。
两人一淡一浓的站在一起，起初还是隔了些距离，走了没几步，浓色那抹身影主动挽住了另一抹淡色的身影，并肩走远。
蒋斯承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哥，说来听听，你什么情况？”蒋熠干脆占了蒋婧的位置坐过来，嬉皮笑脸地问道。
蒋斯承没说话，只掀眸看了他一眼，风轻云淡的，反而让蒋熠的笑意生生僵住。
他识趣地转了回去：“得嘞，你的事还轮不到我来过问，我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蒋斯承悠悠开口：“再多嘴，下次被三叔冻卡别来求我。”
蒋熠彻底心悦诚服，抬了下手，以示投降：“千万别，大哥，你是我亲哥！”
众人聊到饭点，移步至餐厅。
蒋礼雄给孙女打电话，人又没接，笑得一脸无奈，语含宠溺：“你瞅瞅，我就说这丫头，不着四六的，刚说了手机别静音，转头打五个都不带接的！这小祖宗，拿她没辙。”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地笑。蒋铮点了儿子说道：“斯承，你去找找，把妹妹和向小姐喊回来用饭。”
听到这话，刚随着大伯坐下的蒋熠，又自告奋勇起身：“我去吧。”
“你坐下就别动了，让你斯承哥哥去。”常蕙心思一转，拉住儿子，又低低道：“让你斯承哥哥和人家多说说话。”
蒋熠于是就没动了，朝大堂哥笑了一下，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蒋斯承自不管他，心里倒更乐意接这桩临时的差事。
他走出花厅，一下子感到耳朵清净了不少，连呼吸都愈发畅快起来。
管事的迎上来，说备了摆渡车，这会儿日头大起来，不如让老赵去找人叫人。
蒋斯承说无事，他自己去叫就行，走过去开上那辆Club car，悠然自得地驶出了主院区域。
他倒是不急，但还是很快就在花园内看到了两个人。车停下，他顺着游廊走过去。
北方营建园林最难的便是水源，有水方能成就名园。于闹市之中耗费人力引泉凿池，足见家底殷实、财力雄厚。
园内水随山势迂回流转，因地区气候，园中多松柏。沉郁苍劲的浓绿铺展在蓝天白云之下，与绿廊红柱交相映照，再缀以牡丹、海棠各色繁花，色彩冲撞鲜明，富丽堂皇，自有北地园林独有的恢弘绚烂。
时序入夏，藤萝架上烂漫紫花早已落尽，层层肥厚的绿叶交织成一张密网，笼出一方沁凉荫翳。
她们两人就坐在架下的石桌处畅聊着。
蒋斯承循着假山流泉缓步过来，立在嶙峋太湖石旁。潺潺水声自山石间倾泻而下，却仍旧把聊天内容听了个清楚。
“云姝姐姐，我大堂哥那个人吧，性子实在是有点难琢磨。”蒋婧斟酌着措辞，苦大仇深地说道：“老沉着张脸，脾气上来的时候说话也不饶人，动不动就摆出那副教训人的架势。你要真跟他谈恋爱，怕是隔三差五就得气上一回，不值当。”
向云姝听了笑声爽利，撑着下巴逗她：“可是他人长得帅呀！”
蒋婧急了，某种骑士使命感蹭地就冒了上来，伸手推了推向云姝的手臂：“那是因为你第一次见他，他那张脸看久了也就那样了，凶起来的时候跟个门神一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云姝姐姐。”
她说着，抱起手臂：“虽然我是他妹妹，背地里这么说他确实不太厚道，可我真的是怕姐姐你一时头脑发热，回头受委屈了又不好开口。我和他呆在一起，十回里有八回都在他那儿碰一鼻子灰。姐姐你这么好的人，应该找一个温和的、凡事都愿意让着你的。斯承哥哥实在不是会哄人的性格，我是怕姐姐你费了心思反倒不痛快。”
说到最后一句，她抬起眼来看向云姝，目光亮晶晶的，格外真诚：“我是真的觉得，姐姐你值得更好的人。”
向云姝听得入了神，面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蒋婧的手背，点了点头：“你这样说了，我肯定放在心里，谢谢你，婧婧妹妹。我会根据相处的感受，好好斟酌的。”
又说了几句，向云姝再次被逗笑，无意间抬头看到他，缓缓地敛了表情，得体地站起来：“蒋总，你怎么过来我们这了？”
如有一道霹雳惊雷往自己头上劈下，蒋婧猛地转头，看到蒋斯承立马瞪圆了眼睛，心虚地转回去。
蒋斯承心底无声哂然，面上却是脸色和语气都平平：“开饭了，来接你们过去。”
“劳烦你还特意跑了一趟。”
蒋婧反复闪躲，他还是目光如炬地精准锁定自己，不由得怯了心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讲话了？”
平日叽叽喳喳的，这时候倒是软和得不像话，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怕他听清似的。
蒋斯承仍旧打量一般盯着她，突然格外欣慰地朝她露出一个敦厚和善的微笑，以一种不吝溢美的语气对她说道：“小七，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看你特别顺眼。”
“不不不...不是，干嘛啊？你这样怪吓人的。”蒋婧追上去，不敢正眼看人，偶尔飞快地瞟他一眼，又立刻弹开。
“我和你说对不起，可以了吧？我是添油加醋说了你的一些坏话，可是也没有脱离实际太多，还是很具有参考价值的。”
“嗯，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蒋婧这回真摸不透他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抿了嘴，直直地盯着他看。
“你到底有没有生气？”
被她这样眼睛湿漉漉地看，蒋斯承受用地弯起唇，嘴上还是不饶人：“公平些，你告诉我昨晚你为什么生气，我就告诉你我有没有生气。”
多陈年老套的事了他还在问，蒋婧烦烦地嘟了嘴，妥协地追了上去：“好吧好吧。我生气是因为你走路太快了，还不等我，就像现在这样。”
蒋斯承停下步子，转身：“就因为这个？”
她觉得这样的生气理由显得自己很不大度，多少有些羞赧，忿忿地点点头。
蒋斯承抬头弹了下她的脑门：“这么大的事，你要憋到现在才说，嘴巴生着当摆设？下次我走太快了，你就说。”
“听到没有？”见她不吱声，他又加了一句。
“……听到了。”
蒋斯承接着走，接着说到：“刚刚你说的话，我确实都听到了。可我也是真心在夸你做得好，以后出去就这样宣传我。”
蒋婧莫名其妙地站住，看奇葩一样歪了歪头，然后看向同样和她落在他之后的向云姝，眼里写着“你看”的控诉。
向云姝噗嗤一笑：“蒋总，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蒋斯承陷在蒋婧的反应里还在笑，闻言语气比昨日初见亲和了不少：“她嘛，挺好玩的。”
蒋婧讨厌他在刚认识的姐姐面前不留情面地说自己，一下子又气了，转头又想到自己刚刚也说了他的坏话，他有权利说回来，又把想发的脾气憋了回去，自己生了闷气鼓着脸看向一边。
又是好些天没见着哥哥了。蒋婧坐在摆渡车的后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座椅边沿，心里盘算着。
上周他说忙，连面都没露，这周总该来了吧？总不至于连着两个周末都不见人影。
念头一起，她蓦地直起身，冲前面喊了一声：“斯承哥哥，你和云姝姐姐先过去吧，我得回趟院子，拿点东西。”
蒋斯承连眼皮都没掀，目视前方，语气懒散：“什么东西不能等吃了饭再拿？”
蒋婧噎了噎，扒住他座椅靠背，探着脑袋往前凑：“就一小会儿，我拿了就来，你停一下车。”
“你事儿怎么那么多。”蒋斯承终于偏了偏头，余光瞥她一眼，“坐好。回头到了花厅，没见着你人，你爷你伯们哪个能饶了我？”
蒋婧不想跟他多加掰扯，抿了抿嘴，索性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摆渡车猛地刹住。蒋斯承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又重重拍回去，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三分：“蒋婧！惯得你——”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站在车外的小姑娘，明明怕他发火，眼睫都颤了，偏还梗着脖子不肯退让，那股又怂又倔的劲儿，叫人想骂都骂不出口。
“上车。”他耐着性子压了压声音。
“我拿完就回来。”蒋婧说着，又朝副驾的向云姝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跑。
蒋斯承盯着她跑出去的背影，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到底还是挂了倒挡，车子慢慢滑到她身旁：“你走着去得磨蹭到什么时候？上来。”
蒋婧犹豫了半秒，又爬回后座，嘴里嘟嘟囔囔：“早送我过去不就好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舌头底下。
蒋斯承懒得搭理这个小麻烦精，油门一踩，摆渡车沿着青石路拐了个弯，稳稳停在她院门口。
蒋婧拉开车门就窜了出去，脚步快得像脚底装了弹簧。先是在玄关蹬掉鞋，光着脚丫踩过木地板，咚咚咚上了楼，扑到靠墙那架紫檀木的多宝槅前，猫着腰在一排锦盒和匣子中间翻翻找找，扒出一个靛蓝色的首饰袋，攥紧了就往回跑。
跑到楼梯口，她又猛地刹住脚，像是想起什么，一个急转弯蹬蹬蹬折返回来，指尖在格子里拨弄了两下，另挑了一枚更称心的，换上新的首饰袋，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楼。
太阳已经攀得老高，明晃晃地洒下来，给蒋婧周身的轮廓镀上一圈浅金。她跑出来的时候脸颊通红，呼吸还带着点喘，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不加修饰的、娇憨的鲜活气。
蒋斯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胳膊肘撑着窗沿，闲闲地看着她由远及近。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拿全了？这回可不会再掉头送你。”
蒋婧爬上车坐定，费力地顺着气，昂着声答道：“拿全了！云姝姐姐，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向云姝含笑摇头：“没事的，不急。你拿了什么好东西？”
蒋婧献宝似的把两个袋子都摊开：“我好久没见我哥了，想着他今天要是也来，就把之前给他磨的那串沉香给他戴上。这个，”她把另一个袋子递给向云姝，“云姝姐姐，这是我自己串的南红玛瑙，给你留着玩。”
向云姝接过来，托着那串珠子，沉甸甸的，阳光下红得透亮莹润。她面上一亮，真心欢喜道：“真好看！哎呀，我今天来得急，也没来得及给你备礼，下回我给你也带一件。”
“好呀。”
摆渡车重新驶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石，稳稳停在饭厅前。蒋斯承走在最前头，步履散漫，后头蒋婧和向云姝并肩，小声说着珠串怎么配衣裳。
饭厅里开阔敞亮，花梨木的圆桌、嵌云石的红木椅，角落里的落地屏风绣着松鹤延年，敦厚雍容的中式气派一览无余。桌上菜色已经布齐，热腾腾冒着香，长辈们已经落座。
蒋婧往席间扫了一圈，却发现想见到的人并没有出现。
心里像踏空了一级台阶。
“你怎么了？”蒋熠在她进门刹时就起身迎了过来，见她脸上的笑有些僵，探察地问道。
“没事。”蒋婧摇了摇头说道，像是跟自己说没关系一般。见他还在盯着自己看，蒋婧把他推转回去入座：“别看了，吃饭。”
两人一起走到饭桌前，把失落的涩意压回去，她就着蒋熠为她拉开椅子的动作，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从第7章开始有重新大修过一遍，有删除的、新补充的、也有调换了顺序的情节。
不想返看太多章的读者再回去看看上一章就能接上这章情节了，在上一章后半部分新加了内容。
这几天改文改得很内耗，因为存稿其实已经有一半，现在一修改前面跟着要动的工程量太大了，一度很崩溃，觉得可能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再写的必要。
对于认为婧妹和谦哥在一起很ooc的宝宝们，辜负了你们从上一部延续过来的期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但是没法彻底改掉这个走向，只能尽量修改得让相爱过程合理化。
为表歉意，这本文在完结之前不会入V。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