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对自己的成绩充满了信心的,但是参加了全区二模统考后,蒋婧松弛的那根线一下子拉紧了。
全区总分排名56,要是对标到高考录取的全市范围内,大概要到好几百名之后了。
一种“人外有人”的挫败感生发出来。
倒也不是非要考到第一名,只是她顿觉到竞争压力,不服输的心气儿便立马涨了上来,给自己定了太高的期望,没有达到的话,难免会有些沮丧。
又转眼,蒋婧潜心在家学习度过了几日,大伯母约了妈妈和她出门聚餐,还特意说是家新开的餐厅,环境和菜品都很有格调,很适合正式场合的聚会,想邀请她们一起去体验体验氛围。
这样说来,她自然懂了场合很不一般,去询问妈妈,妈妈只是留了悬念,笑着说到时便知道了。
赴宴那天,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的垂褶式荷叶边连衣纱裙,是她今年一月份在春夏高定秀里一眼相中的款式,日常也可穿出去的飘逸优雅,等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恰好成货这两日送达了。
每天关在书房里学习,她正愁买的一堆衣服没处穿,于是非常愿意去给大伯母撑面子,欣然盛装出席。
餐厅确实高雅沉奢,进门的华丽水晶大吊灯映得厅内的复古装潢格外有韵味,更有现场的四人奏在演绎着舒缓的音乐。
蒋婧由侍者接过自己的外套,跟在妈妈身旁,绕过公共就餐区,进到宽敞明亮的包厢内。
一向爱迟到的三伯母倒是已经先来了,旁边还坐着她未曾见过的一位珠圆玉润的贵妇人,再旁边,则是一位丰润年轻小姐,看模样该比她大一些,穿着绣样繁复的新中式礼裙,相貌也是富有古典神韵的端庄大气,方圆脸、长眼型,尤其是那如如远山含黛的细眉,线条优美,很是吸睛。
蒋婧思考着这眉毛画的笔法该是如何,目光从那抹眉又落到她祖母绿的长款美甲上,暗想少有见到选择这个颜色的美甲的。
大伯母在为他们相互介绍,蒋婧走神没认真听,等到对面那贵妇人含笑夸捧她才貌皆是惊绝时,连忙回神细声道,您过奖了。
几个贵妇七七八八地聊起来,蒋婧听了几句,还是没太理解今天这局到底是要干什么。
要是平常的结交,哪里能够让大伯母这样上心。按圈子里的弯弯道道,向来是众人趋之若鹜地请她坐镇,今天倒是反客为主,特意为人攒这个局,这份看重,让蒋婧有些看不明白。
不过,等到蒋斯承姗姗来迟时,她便懵懵懂懂地有些猜到了。
蒋斯承像是也有些意外,但面色很快沉静下来,在蒋婧身边的位置落座,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切。
大伯母又开口介绍起来,蒋婧这回没走神了,认真听她说道:“斯承,这是南穗市恒基控股向家的夫人和小姐,陈雅云太太和向云姝小姐。雅云,云姝,这就是我大儿子,蒋斯承。”
蒋斯承略微颔首,沉声:“陈太太,向小姐,幸会。”
陈雅云藏不住眼里的满意,未等大伯母再搭桥牵话头,主动说道:“早就听闻蒋总年轻有为,把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今天见了,这周身的气度与风范,比传闻中还要令人折服。”
蒋斯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您过誉了。小辈只是有幸得了父辈的垂顾。说起来,去年峰会上与向董匆匆一晤,听他一席话后,晚辈一直很佩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雅云心里舒坦,对他印象越发好了,连声音都多添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听你妈妈说,你以前在牛津读书?巧了,我女儿也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读的是伦敦大学,学的是人类学。听着是不太接地气的专业,可她肚子里是真有东西。我平时听人长篇大论准犯困,唯独听她聊天,竟能听得津津有味。往后你们年轻人要是有空,不妨多交流交流,同龄人嘛,话题总比我们多。”
“妈妈!”那位向小姐朝向母亲轻嗔了一句,又大方之中隐有羞怯地转向蒋斯承说道:“我学东西只凭兴趣,留学期间又玩乐太多,没有我妈妈说的那么好,比不得你这样学有所成。相比于我,我更想听听你的专业见识呢。”
空气有微妙的一丝凝顿,蒋斯承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没抬眼,散漫地答道:“经济学这东西,说起来冗长,听起来枯燥,怕扫了向小姐的兴。”
“是吗,没关系。那有时间我们可以再聊聊其他的,比如留学生活什么的,我去英国那几年是真的不太适应,你感觉如何?那边的生活节奏、人情风物,总归有些不一样的体会吧?”
蒋斯承唇角还挂着淡淡的弧度,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像是要把烦躁压回去。
等待答话间氛围又出现了不易察觉的一丝迟滞。
哇,好有趣!
蒋婧在心里呐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方才觉得无聊的心情一扫而光,眼睛里亮亮的,恨不得拿个放大镜去观察蒋斯承的表情。
有生还能看到蒋斯承不爽也要忍着的模样,不枉此行,妙哉妙哉。
然而猝不及防的,蒋斯承转头点她:“小七,你在偷笑什么?”
“你在英国留学的时间可比我长多了,不如你和向小姐聊聊这个话题。我一个男人,生活粗糙,没有你们小女孩感受丰富,你们应该聊得来些。”
蒋婧瞪眼看他,听到向小姐在说“是吗?妹妹这么小就去英国留学了?”,又忙敛下表情,声音细细软软地回答。
“妹妹真可爱,等会儿我们加个微信,以后我再来北城,找你出来玩。”
谁能不喜欢和漂亮姐姐加微信,蒋婧开心应下:“好呀好呀。”
大伯母噙着抹温婉的笑容,说道:“这倒是好事,以后啊,你们俩女孩约出去玩,把斯承也叫上,该让他买单出力的,都别客气。”
话已至此,明里暗里的,这顿饭目的早就显露无疑。
蒋斯承没了耐心,象征性地又忍着烦躁吃了几口饭,出声对蒋婧说道:“不是说好带兔子去看宠物医生,约的几点?”
蒋婧眼睛睁得圆圆的,莫名其妙地看他:“什么宠……你说核桃?!”
她微微凑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它怎么了?”
蒋斯承却是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高扬了声音说道:“不知道,不是你说它病情紧急,让我赶快安排时间吗?”
他话音一顿,没等蒋婧反应过来说点什么,又对着两位客人说道:“陈太太、向小姐,实在不巧,我妹妹那只爱宠突然病了,得赶紧送去医院。方才在路上听母亲说你们远道而来,便特地拐过来先见一面,免得失了礼数。改日有机会,我再好好向二位赔个不是。今晚就请你们和我妈妈尽兴慢聊,我们先失陪了。”
蒋斯承拽了蒋婧的手腕把她拎起来,转身就出了包厢。
话里歉意十足,可模样却没有半点愧疚的意思。脊背挺直,大步阔斧,明明是提前离席,硬是被他走出散场的气势。
向云姝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有些失落,转头听到从阿姨的道歉,她又得体地表示无碍,说以后有缘再聚就是了。
*
蒋斯承拽着她的手到了门厅处放开,接过侍者递来的羊绒披肩斗篷,转过来替她撑开。
没见他做出过这样的举动,蒋婧的第一反应是稍带警惕地惊讶盯着他看。
“磨蹭什么?过来。”蒋斯承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滞闷,耐着性子迁就。
蒋婧“哦”了一声走过去,一边就着他的动作穿上,一边担心地问道:“你倒是说话呀,核桃到底怎么了?”
“它没事。离席的托辞而已。”给她裹严实披肩,蒋斯承长腿一伸,自顾先出了餐厅旋转门。
门口的迎客道上,司机泊车过来。
身后的小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不可以乌鸦嘴,就算是要找借口离席,也不能够诅咒小兔,万一小兔真的生病了怎么办。
蒋斯承抬头望了眼光影交错的繁华楼宇,又低头看了眼腕表,蓦地转过身来。
他黑压压的影子笼罩下来,把蒋婧震慑得一下子息了声音,以为是自己的责备惹毛了他,屏气凝神地僵直了身子。
“你回哪?我让司机送你。”
他声音不算冷,但传递出的漠然的态度,让人一下子觉得与他距离很远。
蒋婧先是静了几秒,抿了唇,转开头也冷淡地说道:“我去旁边咖啡厅坐一下,等我妈妈出来一起回家。”
她本来还想说,趁着他在,可以去他家里看看核桃的。
虽然她有了他家里的密码,可是主人不在,就算是堂妹,她也知道礼仪分寸,不会擅自过去。
可蒋斯承人忙,和她不算亲近,她从不会主动说要过去拜访,今天是恰好遇上了,时间场合都合适,说不定可以去看看兔子。
结果他这样一句,把人说得很寒心。
不对,有什么好寒心的,蒋婧在心里郁闷地锤了一下自己脑袋。
说罢她就转身要走,蒋斯承皱了下眉头,叫住她:“想去看兔子吗?”
“不想。”
蒋斯承抱着手沉沉一声叹气,倏而又似笑不笑地扯了下唇角,长腿一抬,走上去站她面前拦住。
他低头放缓了些语气:“上车,去我那坐坐,等会我再送你回去。”
蒋婧“哼”了一声,学他把手抱起来。
“不动我可就先走了。”
蒋斯承错身回走两步站定,撑开了后座车门。
蒋婧抱着手臂转过来,唇瓣不满地嘟起,翘出些许弧度,犹豫过后,还是走过去钻进了车里。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绿苑·藏峯,蒋斯承开车迎她下来,关上车门带她进去。
他像是沉浸地在思索什么,脚步飞快,从厅堂大门走到电梯的百米步程内,蒋婧跟不上他的步子,干脆委屈地在原地停下,顿了几秒,才慢慢地按照自己的步伐速度走过去。
蒋斯承到了电梯门口才发觉她落下了,转头等了她一会儿,正要说她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看到她隐有水意地红了眼,眉头一压,问道:“怎么了?”
蒋婧没说话,和为他们摁档开门的电梯服务员柔声道了“谢谢”,站进去撇开头。
察觉到她的低气压,蒋斯承轻戳了下她的额头:“说话,怎么了?怎么突然恼了?”
蒋婧打掉他的手,抿嘟着唇走出电梯,脚步飞快,故意要把他落下。
蒋斯承好笑地看着她炸毛的背影,脑子里杂乱的思绪一下子倒是没精力顾及了,他放慢了步子,闲散地走到她旁边,摁了指纹把门打开,侧头看面门不言的人。
“祖宗,我哪里惹到你了?”
蒋婧没有说话,心里觉得别人走路不等自己没有什么好值得不高兴的,说出来显得自己很小心眼。可是,可是她拿他当哥哥,才会这样不高兴的。要是不熟悉的人,她才不会在意。
她拉开心理距离,一下子没那么气了,温吞地闷闷说道:“没什么。”
蒋斯承狐疑地看着她,给她拿出拖鞋。
蒋婧进了门,走过去的时候,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吧台上琳琅满目的酒和酒杯瞥了几眼。
她在兔子围栏的地方蹲下,重工的高定纱裙就这样大面积散落在地板上,把她的身影衬得娇小玲珑。
蒋斯承收回目光,问她要喝什么。
蒋婧从落地窗的倒影里盯着他娴熟倒酒的动作,说道:“喝你喝的那个。”
他抬起头,也从落地窗的倒影里看她,手肘搭在大理石吧台桌上,慵懒地倚着,话语里一股子欠欠的惊奇:“哟,到底是长大成人了,都开始喝酒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蒋婧不甘下风,声音底气十足:“早就开始喝了。”
“哦?原来还是个老酒鬼?”蒋斯承就那样晃着酒杯,若有似无地带笑看着她,漫出一种年长者看破却不说破的体谅意蕴,反而更让人脸红失了面。
她最讨厌他这样看她。
蒋婧站起来走过去,自己挑了个水晶干邑杯,捧着那六升的路易十六瓶身,满满当当倒了一整杯。
倚在吧台边缘的男人没阻止,只是斜低了眼看她起先从自己身侧绕过到身后,接着跟着转过来,依然那样饶有趣味地看她动作。
等到她悄然瞥看了他一眼,准备端着酒杯入口,蒋斯承才点了点手臂,漫不经心地故意说道:“我准你喝了吗?”
蒋婧呆在那儿,捧着杯子,因为他紧急的叫停手一抖,杯口溢出了些琥珀色的酒液。
看着她因为有些吓到又乖觉等他指令的样子,蒋斯承咧嘴笑了一下,语气里的笑意放肆地绵延着:“逗你的。喝吧,仅限一口。”
蒋婧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低头一看,发现酒滴到身上了,娇怨地小声哀叹了一声“我的裙子!”,粗枝大条地用手抹了抹,然后仍旧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酒杯上,试探地小口抿了一嘴。
他上眼皮的线条本是自左往右斜上的凌厉,这会笑眯了眼,线条缓和下来,多了几丝戏谑的趣味。
“味道怎么样?”
“有点辣舌头,像酸李子。”
蒋婧无邪地看着他,摸了摸胸口描述:“有点烧心,还有点晕晕的。但是好香。”
她还想再喝一口继续品品味,蒋斯承这会正儿八经地拦下:“得了,说了只一口。”
“酒杯,放下。你能喝的,在那个柜子,看到吗?”
他指了指吧台另一边。
蒋婧放下手里的酒杯,顺着走过去打开柜门,看到里面摆的整齐多样的牛奶和果汁,觉得他在耍自己,憋里憋气地拿了一瓶芒果汁。
蒋斯承把自己杯里的喝完,抬了她倒满的那杯继续喝,姿态放松地到一边沙发坐下,又问:“哪天有空,带你去买裙子?”
蒋婧已经又趴坐回去,在地板上逗核桃玩了,闻声奇怪:“干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身上那件不是被弄脏了吗?”
“没事,回去洗一洗就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显得我很没责任心。”
想到他养兔子的不作为,蒋婧张口即来:“别不好意思,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有过责任心似的。”
蒋斯承闭上眼,对着敞阔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无言地勾了勾唇角。
半晌,他又说到:“就明天吧。去本宅吃完午饭,我带你去买条新的裙子,要是你还想来看看核桃,就顺便再过来坐坐。”
蒋婧敷衍地“嗯”了一声,整个人已经几乎是趴在地上与兔子玩了。
蒋斯承转过来看了许久,像是不乐意兔子独享了快乐,忽然又说到:“刚刚到底为什么突然生气?”
她低低地嘟囔:“要你管。”
“说的什么?”
“没什么。”
“不要我管?那行吧,你下次别来了。”
蒋婧转过来,一脸无语地盯着他。
“到底为什么生气,嗯?”
蒋斯承还是坐在原处,一副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悠悠地摊开手,说道:“真把自己当哑巴小兔了,话都不会说?你不说,我就猜得很费劲。”
“那你就别猜了,我不想说。”
反复问,她反而更不好意思说了。
转过去继续摸了会儿兔,蒋婧站起来,纱裙间一闪而过的膝盖上已经跪坐出了红印。
她拍拍裙子,把包包斜挂好,说道:“我要回去了。”
蒋斯承点点头起身,手机上和司机说了声,带着她下楼,把她送回了秋水庄园后再独自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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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