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偌大又设施完备,蒋婧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
她向来是擅于与自己独处的人,每日除去按部就班的复习,便是晃到楼下的私人影院,挑一部浪漫爱情片,窝在沙发里消磨到睡前时光。
心情其实一直保持得很平和,只是偶尔,在把之前他复刻过的电影场景原片找出来看时,蒋婧会在放映结束后的静默中纳闷。
哥哥居然真的再没有主动联系过自己一次。
这是有史以来从没有过的事。竟然有那么多天,他们都没有说过话。
蒋婧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两个人就像各拽着麻绳的一端,这才关系紧绷着,谁先松手、谁先开口,谁便算输了。
她虽然隐隐牵挂哥哥最近过得好不好,却不愿为自己说过的话买反悔的单,只能劝慰自己,也许这就是哥哥口中“平常的兄妹”该有的样子吧。
这样想着,她又晃晃脑袋,把垂下来的碎发甩到耳后,嘟囔道:“什么平常的兄妹,差点就被绕进去了。”
“什么绕进去了?”
蒋婧抬起头,指尖正捻着一颗檀木珠穿线,闻言弯了弯眼,笑得轻快:“没什么,奶奶,我在自言自语呢。”
近来妈妈航空快递寄来了很多水晶、琥珀、碧玺之类的顶货料子给她,爷爷又从他那帮老藏家的圈子里,替她搜罗来不少金丝楠木、沉香紫檀、黄花梨、橄榄核等等竹木类珠子,再加上奶奶这压箱底的菩提子,她又能玩串珠玩上好一阵子了。
串珠可以装饰赏玩,还能寄寓祈福心意,所以她从小就爱玩。
她手巧,脑袋瓜里的设计灵感又不落俗,每一条珠串的配色、材质、主次、间隔皆有章法,常叫人眼前一亮。
眼下这一串,主珠用的是沉水级的老山檀香木,单单一颗打磨成圆珠的耗料,便已是市面难寻的珍品。
正中,又穿进一颗金绞蜜蜡的宝珠,旁边再间隔缀上两粒极小的莫桑比克鸽血红碧玺,收尾处配一枚隔珠托,让手串的品性有了温厚的质感。
蒋婧说着举起手里半成品的珠串,转向坐在罗汉床上的宋玉春:“奶奶,您看看,这串给我爸爸怎么样?他最近公开露面的场合多,我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他千篇一律的黑色西装,特意给他设计了好几套新潮的版式,所以我就想着在檀木珠中间配一颗南红,更有个性些,正好配他的那些新衣裳。”
宋玉春笑盈盈地接过珠串端详了一番。
茶几上置了精致的茶具,边上浮出烟的青瓷香炉让整间茶室都氤氲着老山檀的清苦香气。
这间茶室面积敞阔,大气的亮堂里浸润着典雅的古意,原是宋玉春平日裁衣制裳的工作间兼待客之处。
宋家祖上是清宫造办处的裁缝世家,给内务府供奉过三代衣裳,她的旗袍手艺便是从曾祖母那一辈口传心授下来的。
屋子里处处可见家族源流的痕迹,红酸枝多宝格分门别类码着各色丝线和绫罗绸缎;宽大的榉木案台供裁剪打版用,铺着厚厚的白色毛毡;花梨木架子上挂满了成衣样品,斜襟的、双开襟的、倒大袖的,一件挨一件,色彩斑斓。靠里的墙角还立着一架老式缝纫机,机身上錾着民国年份的字样,是宋玉春母亲用过的旧物。
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实木窗棂将庭院里的光影与竹色框成画,茶几就摆在靠窗的南隅。
宋玉春看完将珠串递还,颔首笑道:“不错,这样好看,你爸爸他收到肯定喜欢。”
望着小孙女,宋玉春担心她太耗心,不由得问了一句她的进程:“还有谁的没串呢?”
蒋婧从小就爱手工,做出来什么小玩意儿,就当作礼物分送给家人们。
长辈们又喜欢捧场,竞相争要,日子久了倒成了家里的惯例。
每个阶段迷上什么手艺,等技法纯熟了,蒋婧总要给家里每个人各做一份,当做逢年过节或生日的礼物。
家人们反而不愿她花钱买现成的礼物,就是这亲手做的,最讨他们欢喜。
蒋婧眯眼笑了笑,把铺了蓝印花布的笸箩里串好的手串一条一条取出来数:“大伯的,三伯的,爷爷的,二伯的,我爸的,妈妈的……”
她喃喃念着,天生微翘的睫毛蝶翅般扑闪了两下,最后几个字落下去,声音矮了一截。
“还差我哥哥的。”
宋玉春正要接话,廊下传来脚步声,抬眼便见蒋怀谦与蒋斯承并肩跨了进来。
宋玉春高兴,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蒋斯承径自在蒋婧身边的凳上坐了下来,接过递来的茶盏,舒了口气:"还是奶奶这边的茶香。”
说着又招呼蒋怀谦,“你也坐会,急什么。”
蒋怀谦却仍站着没动,只道:“我就不坐了,等会还要回公司开个会。”
宋玉春仔细瞅了他两眼,眉头皱了起来:“怀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眼下一片青,没好好睡觉吧?”
蒋怀谦淡淡地回答:“最近要操心的事情多,没太顾上吃饭睡觉,不过没什么大碍。”
“什么叫没有大碍?”宋玉春放下茶盏,语气里是长辈语重心长的担忧。
“你们年轻人啊,总觉得自己扛得住。创业不容易我是知道的,可身体才是根本。你爷爷当年也是没日没夜地熬,说不听,把身体熬垮了,后半辈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工作再要紧,心态要放平,事情慢慢地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奶奶说的是,我知道了。"蒋怀谦应着,喉结滚了滚,侧身压下去几声厉害的闷咳。
蒋婧手下倒茶的水差点洒出来,她抬眼过去,正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小七,走什么神,茶溢出来了!”
蒋斯承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茶壶挪开,微微喝道。
“哦,对不起对不起。”蒋婧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茶壶搁下,低头一看,水渍已经蜿蜒到了案边,滴滴答答往下坠。
她心乱得厉害,随口朝蒋斯承道:“你帮我找个帕子擦一擦吧。”
蒋斯承愣了一瞬,眉头扭得更紧了:“你说什么?”
蒋婧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眸光还是清澈纯然,又重复了一遍:“帮我擦一擦,谢谢你。”
盯了她几秒,蒋斯承到底没跟她计较,四下看了看没找着抹布,便从案头抽了几张纸巾,按着那片水渍吸了个干净。
这一幕从头到尾落在蒋怀谦的眼中,他没做什么反应,半响,才朝宋玉春半俯了下身:“奶奶,我就是顺路来问个安,下回再来看您。”
宋玉春点点头,没再劝,又嘱咐了几句照顾自己身体的话:“我听着你这咳嗽怕是有些着凉,记得回去吃点药,别加重了。”
蒋怀谦应下,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去。
蒋婧抿了抿嘴,悻悻地把方才给他倒的茶自己喝掉。
宋玉春慢悠悠啜了口茶,看着蒋怀谦离去的身影,把盏搁下,叹道:“这孩子,性子是越来越独了。
“自从怀谦搬出去单住,我就觉得,他茕茕孑立的感觉就更明显了。每回回来,站一站就走,连口茶都不肯喝。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蒋斯承靠在椅背上,指节叩了叩案面,神色淡然:“奶奶,大丈夫自当成家立业,心思放在外面也是正理,忙些也正常。”
宋玉春摇了摇头:"奶奶不是在责怪他忙,是担心他心里没了根。"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丛瘦竹,声音里有一种怜惜的轻:“怀谦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爸妈走得早,来咱们家那年才五岁,小小一个人,背着个书包站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来了后功课拼命地学,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家里给的东西他受着,不给的也从来不开口要。从小就这么懂事,肯定还是有几分寄人篱下的委屈说不出来的,所以才让人心疼。现在他羽翼渐丰,是好事,我替他高兴。但是奶奶就怕他心里头总留着道缝,凡事都自己扛着,不肯让人走近。这人啊,心里头要没有个家做念想,走到哪儿都是漂着的,哪能真的心安呢?”
宋玉春望着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蒋斯承哂笑:“奶奶,您就别多想了。我跟怀谦生意上偶尔也有来往,他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有功夫想这些。您就是心太细了。”
仿佛是要有人佐证自己的言论,他偏过头看向蒋婧,扬了扬下巴,“你说呢,小七?”
蒋婧还沉浸在奶奶方才那番话里,心里闷闷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听见蒋斯承点她,才“嗯”了一声,把思绪拽回来,抬起脸宽慰道:“奶奶,不会的。哥哥跟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就是他的家,怎么也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没根没底的。”
宋玉春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背:“但愿吧,是我多心了。不过怀谦跟你最亲,你有时间也多劝劝他,让他多注意身体。旁的事暂且不论,身子骨总是自己的,熬坏了什么都没了。”
蒋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会的,奶奶。”
*
蒋婧原是打算回秋水庄园后就给哥哥拨个电话的。她甚至在回来的车上已经把措辞想好了,打算轻描淡写地说“是奶奶派我来询问的”,这样既显得关心,又不至于太殷勤。
可她一回家,就看见玄关处多了双尖头高跟鞋。程与英的行李箱横在走廊里,她的助理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程与英本人则歪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朝她招了招:“回来了乖乖?快快快,妈妈给你带了礼物呢,就放那几个箱子里,你快去拆拆看喜不喜欢。”
“谢谢妈妈!”蒋婧替她接过外套,听了兴高采烈地去拆礼物。
稍稍安顿之后,母女俩窝进客厅的沙发里说了一会儿闲话。
程与英腿交叠坐着,从果盘里拣了颗车厘子咬了一口,随口道:“对了,你哥哥什么毛病,刚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那头咳得跟要背过气去似的。我问他,他就说没事,我说没事你咳成这样?他说在谈合作熬了几个通宵,小毛病。你听听,小毛病?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那他还好吗?”
“没事,只是犯咳嗽,吃点药就好了。”
蒋婧默默听着,面上不显,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倒是落了地。
既然有妈妈问过了,她就就不打算主动找他了。
程与英目光在女儿微微出神的脸庞上停了一停,声调微微上扬:“又和哥哥闹小脾气了?”
蒋婧腮帮子鼓了鼓,把脸埋进怀里的抱枕,闷闷地摇头:“没有。你怎么每次都说是我闹脾气呢妈妈,那为什么不能是哥哥闹脾气。”
程与英听了,往心里去了一些。她放下杯盏,身子微微倾过来,笑道:“那你和妈妈讲讲,哥哥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回头妈妈帮你说他。”
蒋婧搂紧了抱枕,发现没有一句可以拿出来说的话。
他没做错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退了些界限,然后让她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
“没有,他没有做什么让我不高兴的。”她闷声道,手指抠着抱枕边缘的缝线,“我就是觉得……他最近都不怎么回家,也不怎么关心我了。”
蒋婧抿着唇看向程与英,声音和眼眶都有点发涩:“我有点想他,可是我不能告诉他。”
程与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好笑地“哎哟”了一声,伸手捋了捋女儿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发际线上轻轻摩挲过去:“想哥哥了怎么还不能告诉他?从小到大你哪回不是想吃什么了、想去哪儿了,张口就是'哥哥哥哥'地喊?什么时候学会藏着掖着了。”
“就是不能嘛。“蒋婧垂下眼睛。
她想说,因为想他的方式不一样了。从前想他,是理直气壮的,如今想他,心底却藏着一点见不得光的慌张。
程与英看了她片刻,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担忧,却没有追问。她只当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少女的心事哪里是妈妈三两句就能掏出来的。于是她换了个角度,语气轻缓地开解道:“好啦好啦,不说就不说。不过妈妈跟你讲,你哥哥现在公司发展态势好,忙是可以理解的嘛。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待久了太孤单了?妈妈之后尽量少排出差,多回来陪陪你,行不行?”
蒋婧摇着头,把抱枕换了个方向搂着:“不用,你的工作也很忙,而且我不孤单,我一个人在家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哎呀,我也说不明白。可能就是最近哥哥不理我,我有些伤心。”
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脸郑重地补了一句:“但你也别和哥哥说,妈妈。我不想让他知道。”
程与英啧了一声,把车厘子核吐出来,伸手把蒋婧往自己怀里一揽,掌心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不说就不说,当谁爱掺和你们小孩子的事似的。妈妈是怕你闷出毛病来。”
“没关系,婧儿。虽然妈妈不知道你和哥哥之间到底怎么了,但妈妈还是从小到大教你的那句话,多注重自己的感受,让自己开心一点,好吗?别的都不重要。”
蒋婧窝在母亲怀里,鼻尖蹭着程与英肩上羊绒开衫的纹理,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