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考试出来,蒋婧走出校门时,就看到了撑着伞提前站在最显目位置的蒋怀谦。
北城这地方卧虎藏龙,但那些背景不凡的人,平日里穿着做派,反倒透着一股低调和气的市井味。
等候的家长们三三两两,衣着寻常,言语简淡。
唯独蒋怀谦,身姿儒雅,清隽出尘地站在那里,反而有了些格格不入的扎眼。
但他贯来对周围人的眼光从不在意,在她出现在人群中的一瞬,就发现了她,他几步迎上前去,伞面稳稳倾过,替她遮住细密雨丝。
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小伞合拢,又自然地将她肩头书包取下挂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带着她穿过熙攘人流。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蒋婧还没来得及回神,人已被他妥帖地带走,安置进了车里。
车内弥漫着浅淡的熏香,空调暖意融融,驱散了雨天的微寒。蒋怀谦取了块绒软毛巾,动作轻柔地俯身替她擦去脸颊与发梢的水珠。
蒋婧自己接了过来,低声道:“不用擦,没淋到多少。”
他目光落在她侧颜上:“累了是不是?怎么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等会带你去吃点好吃的甜品,让你补补糖分,好不好?”
蒋婧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不想接话,只含糊“嗯”了一声,便将头靠向车窗,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一副不愿多言的疏淡模样。
蒋怀谦垂了垂眼睫,眸底掠过一抹黯色,片刻后,只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无声安抚。
他们去了一间格调清雅的餐厅。席间,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车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漂亮的艺术蛋糕。
是为庆祝她又圆满完成一次模考。
蒋婧盯着蛋糕看,烛火摇曳间,映得她的面容愈发俏白甜丽。
心里的疙瘩松开了一些,她清清柔柔地说道:“成绩还没有出呢。”
他照旧习惯性地刮了下她的鼻头,笑道:“哥哥给你庆祝可从来不是唯成绩论的,知道你私下为了复习有多努力,完成了,就值得被珍重。”
蒋婧望着烛火里他的眉眼,心里酸软一片。她无法抗拒的事情很多,面对送上来的蛋糕就握手许愿是一件。
吹灭烛火后,她弯起唇角,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回去后,他们没有直接进宅子,而是沿着庄园里的湖边小径缓步散步。
雨后的夜风湿润微凉,蝉鸣初起,断断续续,夏天已然在试探着发声。
蒋婧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可胸口却总有一隅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哥哥待她的态度,似乎比以往多了一层客气,就好像他只是曾经寄住在家中的远房亲戚,此番离开了,就再也不亲近了。
蒋婧在湖边停下脚步,攥了攥袖口,轻声开口:“哥哥,我们可不可以做回从前那样的兄妹?”
蒋怀谦转过身来,夜色里他的轮廓被水光与灯火勾勒得清冷分明。
“哪样?”
“没有嫌隙,也没有你说过的那些话。就像以前一样。”
蒋怀谦沉默了一息,笑意不达眼底,说道:“你觉得把头埋进沙子里,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婧儿,你让我陪你一起做只鸵鸟,对我而言,算公平么?”
蒋婧抿起嘴唇,苦恼地低下头,把旁边的一块鹅卵石踢进水里,闷闷不乐地说道:“可是我想和你做以前那样的兄妹。”
石子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破碎的月影。
她又转过来,身后的湖水在庄园灯设下水光粼粼,把她的样貌衬得格外地柔和。
“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一直觉得有些隐隐作祟的难过。但我说不上来,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即使,”蒋婧不由得有些委屈地勉强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即使,我们没有越界变成什么新的关系。”
见到她露出那样的神情,蒋怀谦情感比理智更快地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将她拢进了怀中。
这是时隔半个月之后,再次获得的一个拥抱。
重新落入他臂弯的一刹那,蒋婧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连日来那份隐隐绰绰、却始终理不清的忧郁从何而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久的时间里,没有拥抱过,没有牵手过,没有亲昵地用一些很细微的肢体接触来表达爱意。
半个月里,没有清晨唤醒她时自然而然的环抱,没有每个路口迎接时顺手揽过肩头的温度,没有她说笑时他宠溺地轻拍她发顶的触感,也没有漫步时她习惯性地挽住他臂弯的依偎。
那些细微的、根植于十八年岁月中的亲密,太过习以为常,让她以为它们理所应当、永不消逝。可一旦被刻意推开,不过短短十余日,心里就空空荡荡的,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剜去。
蒋怀谦比她自己更懂得这些细微变动背后的虚空,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而隐忍:“婧儿,你想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可我把那句话说出口了,界限便已经划下。要么往前,我们比从前更亲近;要么退后,我们比从前更严慎。要我站在那个模糊的中间地带,忍着对你的满腔念想,只做一个克己复礼的好哥哥,于我是巨大的折磨和煎熬。”
蒋婧摇摇头,眼眶泛起潮意,却说不出话来。
“看着我,婧儿。”蒋怀谦轻轻托起她的脸,指腹摩挲过她微颤的下颌,目光沉静而迫人。
“如果你也和哥哥一样,天然无法抗拒与我的亲近,心里也藏着那样一种渴望,想要一直这样和我亲密下去,你还能说,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妹妹对兄长的单纯无邪吗?”
他停顿,声音低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婧儿,你好好想清楚。不要急着给我答案,但也不要骗你自己。”
蒋婧的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她飞快抬手抹去,却像抹不完似的。她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不可以,哥哥。”她别开脸瞥向湖面,眼泪再次滑落,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要是回不去了……那就按你说的,我们比从前更严慎。不过是少一些肢体接触的兄妹而已,没有什么很难做到的。”
她转回目光望向他,却在触及他面容的时候,所有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蒋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样深重的哀凉,被他的情绪感染,她本能地想上前抱住他,像以往每一个她觉得哥哥辛苦、疲倦、却从不言说的时刻那样,用拥抱替他分担那些沉默的重量。
可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
蒋怀谦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痛色慢慢收敛成一道淡薄的笑弧。
他的声音清润如旧:“你想要这样,那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