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跑回来的时候脸是涨红的。话都说不利索。
"糖——糖没了——"
许艾卿正在灶台上配今天的甜水比例。蜜铃蜂的蜂蜜罐放在左手边,还剩半罐。她头都没抬。
"说清楚。"
"粮铺的人堵在门口——他们把粗糖全退回来了——两大罐——"
阿禾把两大罐粗糖放在灶台上,罐子底下压着退货的条子。
"陈老板说不卖了。卖给妖怪店的糖会坏风水。"
许艾卿放下手里的配料勺。
赤焰狐的尾巴从灶膛里弹出来——火苗灭了。
河蚌精的贝壳盆合上了——她每次害怕就合壳。
炉火灭了之后厨房安静了整整片刻。
许艾卿把退货条子摊平在灶台上。
条子上写的是"货品退换"。陈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会在白纸黑字上写自己歧视妖怪。他只是退了货。
"赵掌柜的手笔。"
阿禾没听懂。许艾卿也没有解释。
她把条子翻过来,在上面开始写字——新采购清单。
"去把王婶叫来。"
王婶到的时候许艾卿已经在灶台上铺了三张纸——蜜蜜冰冰城的第一本账本。
"陈老板断我的糖——"
许艾卿把第一张纸翻过来。
"这件事的幕后人是他。"
王婶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没看懂。
但她看懂了许艾卿的尾巴——那条尾巴在灶台上来回敲,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
"赵掌柜联合了陈老板——"
第二张纸。
"算盘是断了我的糖,我的甜水做不出来,队伍散了,店关门。"
第三张纸翻过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蜜铃蜂的野蜂蜜——三个月前的储备。"
王婶盯着那行字。
许艾卿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三片压平的甜叶,一个蜂巢碎片。蜂巢碎片上的蜜渍已经干了,但凑近闻还有清甜味。
赤焰狐的尾巴尖从灶膛旁边悄悄伸过来。
"三个月前。"
许艾卿把木匣合上。
"我让露珠草灵测过野蜂蜜的甜度——和粗糖的替代比例。备用的。"
露珠草灵从窗台上抬起头。
头顶那片刚长出来的嫩叶又掉了——每次被提到名字就掉一片叶子。
她把掉下来的叶子接住,在手指上卷了一个小卷,塞进赤焰狐尾巴底下的灶膛口。火苗窜了一下。
王婶张了张嘴。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
"—我不知道赵掌柜要断我的糖。但我不信任何一个不能被替代的单点供应源。"
这是她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已经学会的事。本能。
"赵掌柜断的这条路——三个月前我就不走了。"
后山。赤焰狐在前面开路,三条尾巴上的火苗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阿禾跟在后面,肩上扛着扁担和两个空桶。
"许老板——你确定后山有蜜蜂?"
"是精怪。"
许艾卿蹲下来拨开一丛矮灌木。
灌木后面是一棵老榆树,树干上有一个柚子大小的树洞。洞口的树皮被咬成了六角形的蜂房纹路——太规整了,像刀刻的。
就是蜜铃蜂的巢。
蜂巢口冒出一颗小脑袋。
一只食指大小的精怪——半透明翅膀,腰间挂着一颗小银铃。
翅膀在蜂巢口收着,叠了四层。展开的时候是两对,薄到能看见翅膀上的脉络——脉络是银色的,和铃铛一个颜色。
飞起来的时候银铃响了一声。很轻,像是风铃最上头最小的那颗被吹了一下。
阿禾往后退了一步。扁担上的空桶又磕了一下膝盖。
蜜铃蜂绕着许艾卿飞了三圈。
第一圈铃铛只响了一声——试探。
第二圈响了两声——翅膀振得更快,银铃跟着抖,声音碎成一小串。
第三圈翅膀慢下来,声音稳了,铃铛单独响了一下——定的那一声。
三圈结束之后她停在许艾卿的耳朵尖上——在上面点了一下。
一滴蜜。
凉的。
"我给你一个交易。"
许艾卿没有擦耳朵上的蜜。
"你每天采后山的野花蜜给我。我每个月给你五文钱加一块新蜂脾。你随时可以回树洞。"
蜜铃蜂飞起来。第四圈。这次铃铛响了很久——她在后山的野花田上飞。
田里的花蜜还没有采,花瓣上有晨露。
蜜铃蜂在花田上飞了一整圈,落在最里面那丛野蔷薇上。
银铃响了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花丛里面传出来的——第二只蜜铃蜂。
赤焰狐蹲在灌木后面,三条尾巴散开铺在地上。
尾巴尖上的火苗全灭了——她怕火苗烧到蜂巢口的野蔷薇。
嘴里叼着半截没嚼完的草梗,耳朵朝前竖着,眼珠子跟着蜜铃蜂的飞行路线从左转到右。
许艾卿的尾巴翘起来了。她立刻压回去。
"两只。一块蜂脾不够了——两块。"
阿禾在灌木丛外面张了张嘴。扁担上的空桶磕在膝盖上,响了一声。
他没敢说话。
当天晚上。许艾卿用野蜂蜜替代粗糖试了新配方。
蜜铃蜂的蜂蜜比粗糖甜度高一倍,但甜味不腻,含着有一股清透的花香。
露珠草灵的嫩叶多加了一片——甜度降下去之后草香浮上来了。
河蚌精的净水泡过冰鳞鱼的鱼鳞——出来的水温刚好。
她喝了一口。
赤焰狐的三条尾巴同时竖起来——等着。
河蚌精的贝壳盆开了一条缝。
她在井沿上往前挪了半寸——想看许艾卿的表情。
盆里的净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赤焰狐的尾巴尖立刻弹过去把水珠蒸干了。
她把竹筒放下。尾巴在身后翘起来——这次没有压回去。
"新口味。"
她在告示背面又写了一行配方——字迹还是歪歪扭扭,但比第一天好得多。
"花香蜜蜜冰冰。明天上。"
赤焰狐的尾巴尖解开了。是高兴。
窗外。那个举骷髅木板的闲汉已经收工了。
木板靠在店门口,骷髅的一面朝里,他用手写的"免费试喝"朝外。
月光照在那行字上。
隔壁王婶的炊饼摊收了一半。
她蹲在灶台旁边,把剩下的半盆面扣上——然后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
水瓢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瓢底的面渣也刮进去。
她想了想,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鸡蛋——是早上挑夫头子拿来换炊饼没吃完的。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搅了半圈,没搅匀,就这样倒进锅里。
水面浮了一层蛋花。薄的。蛋花太厚了排队的人喝着腻。
她用筷子在锅里搅了三圈,然后把灶膛里的余火拨了拨。
明天排队的人肯定比今天多。
她把锅盖斜扣在锅沿上——不盖严,留一条缝。明天天不亮就能烧开。
多烧点水给他们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