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艾卿在灶台边贴了一张楮皮纸。
纸是王婶从隔壁炊饼摊匀过来的——原本是包炊饼用的。纸边缺了一角,背面透着一层薄油。
但正面是干净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行字。
赤焰狐第一个凑过来。三条尾巴在身后各指一个方向——三行字,她在找自己的名字。
"吃火——不对。烧——火——加——热——岗。"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火苗从尾巴尖上窜了一截。
"——这个是我!"
她的爪子点在"日薪一文 桃干三片"那一行。
桃干的"桃"字被墨糊了一小块,她把鼻子贴上去闻了一下——墨水是苦的,桃干是甜的。
"下雨天——休——休息。"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好几遍。
河蚌精的泡泡从贝壳盆里浮起来,在空中排成了两个字——她的名字。
第三个泡泡碎掉了。第四个。
她蹲在井沿上开始哭。眼泪掉进净水井里,井水又变浑了——她已经学会不让自己在害怕的时候哭了。
但高兴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
"净水岗。日薪一文 贝壳一枚。"
许艾卿说。
"你那个贝壳收集盒还能装多少。"
河蚌精把贝壳盆打开。
里面躺着三枚贝壳——大小不一,最白的那枚是前两天从旧井底捞上来的。
她用泡泡在所有贝壳上吐了一圈水痕。排成一排。
第一枚叫"小净"。第二枚叫"小透"。第三枚还没有名字。
"明天你再去井底捞一枚。捞到了按日薪发。"
河蚌精的泡泡在空中炸开了。泡泡变成水珠落在净水井里,井水没有变浑。
露珠草灵蹲在最角落。
她的叶子只剩头顶一片了——其余的在祭台上吓掉了,新的还没有长出来。
她的岗位是"甜叶种植顾问"。日薪一文 每天半桶水浇叶子。
她用手指戳了戳"浇"字的三点水——她认得这个字。这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字。
绒耳兔是最后来的。
她蹲在仓库门口探了半只耳朵进去——两只长耳朵先竖起来,是胖乎乎的脑袋。怀里抱着一堆树枝。
她把这堆树枝放在灶台边——
"这个直。这个弯。这个是特别直的。"
"仓库管理岗。"
许艾卿把最后一行的字指给她看。
"日薪两文 竹筒一根。休息——每五天一天。"
绒耳兔的两只耳朵激动得竖成两根天线。怀里的树枝全散了。
发工资那天。
许艾卿把铜钱排成一小堆一小堆——每一堆旁边放对应的福利。
四只妖怪在灶台前排成一排。
赤焰狐的三条尾巴在身后烧着——等得不耐烦了,火苗一窜一窜的。
河蚌精的壳开了一条缝——在偷看。
露珠草灵蹲在最后面,头顶那片仅剩的叶子微微发颤。
绒耳兔从仓库门口探进来半只耳朵——第一次领工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许艾卿扫了一眼这排队形。尾巴在身后慢慢弯了一个弧度。
赤焰狐的桃干用一片桑叶包着。包了三片——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许艾卿等着她嫌少。但她没有。
她把桃干叼进自己角落里那个木盒——木盒是她捡铁匠铺的废木料自己拼的,盖子合不上,用一根细麻绳绑着。
桃干塞进去之后盖子翘起来半寸。她用尾巴压住了。
压住之后又掀开尾巴看了一眼。桃干还在。
又压住了。这次压得更平——尾巴在盒盖上摊成一整片。
许艾卿的尾巴在身后跟着压了一下灶台沿。弧度一模一样。她自己没注意。
河蚌精拿到贝壳之后把所有贝壳重新排了一遍。
四枚。第四枚是在旧井底捞了三天才找到的——淡粉色,壳的边缘有一个小缺口。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给它取了一个名字——"缺缺"。
她把四枚贝壳在井沿上排开。排了三遍。
第一遍按大小——小净最小,缺缺最大。第二遍按颜色——小透最白。
第三遍她把那枚还没有名字的放在最中间。对着它吐了一小串泡泡。
取名叫"等等"。
露珠草灵把她的铜钱放在掌心。翻过来——看正面。翻过去——看反面。
铜钱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照在她头顶仅剩的那片叶子上。
叶子动了一下。像在跟着数。
绒耳兔数了三遍钱。
第一遍是四文——她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遍是五文——耳朵竖起来了。
第三遍还是五文——比前两遍多了一根竹筒券。
她把竹筒券举到日光下看了很久。竹筒券上刻了一道横杠——和蜜蜜冰冰城的竹筒上那道横杠一模一样。
"这个是——"
"你第一个月的提成。"
许艾卿靠在灶台边,尾巴在身后慢慢画圈。
"仓库里的竹筒从二十根管到八十根——没有丢一根。这个券可以换一根蜜蜜冰冰。也可以存着。存到十张换一天带薪休假。"
绒耳兔把竹筒券放在枕头底下。
她的枕头是稻草铺的——她把整张券压在稻草最底下那层。又把稻草翻上去了,拍了两下。
用耳朵又拍了两下。
许艾卿把铜钱一堆一堆发完之后靠在灶台边。
尾巴从身后慢慢垂下来。尾尖在石板地上扫了一道弧线——收回去。不动了。
入夜之后许艾卿在仓库外面洗竹筒。
河蚌精净的水洗出来的竹筒干净得发亮。
她把洗净的竹筒一个一个倒扣在木架上,竹筒口朝下,水滴在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
月光照在水流上——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来,碎在月光里。
远处屋檐上有个人影。
萧衍站在夜色里,本来打算翻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绢帛。
绢帛上抄了许艾卿贴在灶台墙上的妖怪岗位表。他自己抄的。
他把"赤焰狐"抄成了"赤焰火"——狐字右边那笔弯钩写错了,改了三遍。改到第四遍的时候墨太厚了,糊成了一团。
但他没下来。
月光下,猫耳朵的女孩蹲在竹筒堆里,尾巴泡在水盆里当搅棍。
嘴里在碎碎念——"明天多备五十根——不对,六十根——不对,算一下排队速度——"
她把竹筒一个一个翻过来。每翻一个心里算一个数。
她的尾巴在水里搅了三圈。停了一下。又搅了一圈。
萧衍把绢帛重新折好,揣进袖子里。
转身的时候踩断了一根瓦片。
许艾卿抬头。房檐上空荡荡的。
她的耳朵压下去了。
尾巴从水盆里抬起来,甩了两滴水珠——甩在灶台的告示背面,恰好落在那行"妖水有毒"的"毒"字上。字洇开了。
她低头擦了擦。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但尾巴在身后弯了一个圈。